《夜读》
清静峰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雪压断竹枝的声音。
沈清秋靠在床头翻一本游记,烛火晃了晃,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挡了风。
“师尊还不睡?”洛冰河刚沐浴完,发梢还滴着水,单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沈清秋眼皮都没抬:“你先睡。”
洛冰河没动,就那么站着,湿漉漉的发尾洇湿了被角。过了半晌,他小声说了句:“头发没干。”
沈清秋终于放下书,叹了口气。
他从榻边抽屉里翻出一块干布巾,拍了拍床沿:“过来。”
洛冰河立刻爬上床,乖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坐好。那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回,连脊背弯曲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够到他的头顶。
沈清秋把布巾覆上去,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起来。
“说了多少次,洗完要擦干再出来。”
“忘了。”
“你堂堂魔尊,连这点小事都记不住?”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洛冰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含混的鼻音,“反正有师尊帮我。”
沈清秋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揉了两下,没好气地说:“我还能帮你一辈子不成?”
话一出口,他便觉出不对。
果然,洛冰河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他,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为什么不能?”
沈清秋被他问得一噎。
洛冰河的表情认真得近乎固执,方才那点撒娇似的懒散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埋在骨子里的、不肯松手的倔强。
“师尊说的,”他一字一句道,“会一直看着我。”
沈清秋沉默片刻,抬手把那块布巾盖到他脸上,胡乱擦了两把:“……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转过去,头发还没干透呢。”
洛冰河被布巾蒙着脸,闷闷地笑了一声,又乖乖转了回去。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沈清秋一下一下梳着他渐干的长发,指腹偶尔蹭过后颈,能感觉到少年人温热的体温。洛冰河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冰河?”
没有回应。
沈清秋探头一看——这人竟就这么坐着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嘴唇微微张开,毫无防备的样子。
和白天那个杀伐决断的魔尊判若两人。
沈清秋轻轻把他按倒,塞进被子里。洛冰河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来,搂住他的腰,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师尊别走。”
沈清秋低头看他,那张睡梦里依然微微皱着眉的脸,忽然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浑身是伤的小孩,也是这样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用一双警惕又渴望的眼睛望着他。
他伸手抚平洛冰河蹙起的眉心。
“不走。”
烛火熄了,窗外雪落无声。黑暗中有人往温暖的源头又拱了拱,像寻到了窝的小兽,终于安稳地舒展开眉头。
清静峰的夜依旧很静。
但不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