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让一下。”
灰衣服那个没动。
他往旁边瞟了一眼,往林道深处看了看,嘴角咧开,表情已经懒得收了。
“学弟,你知道你现在身后有几只魔兽吗。”
“三只。”苟不理说。
“那你知道,”
“让一下。”
他还是那个语气,就是让个路,就这么回事。
灰衣服那个没说话了,抬起手,把拦着的那条胳膊往旁边放了放,做了个“请”的手势,比门童还客气:
“去吧,我们等着给学弟收队。”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
不是右侧,不是左侧,是正后方。
树冠抖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重量落下来砸的,脚步声非常低,每步间隔很长,不是在跑,是在走,慢慢走过来。
小陈技能面板的颜色变了。
不是那种正常激活时的白光,是被压制了,亮了一半,往下沉,控制的人一下子手腕发软,把面板压住重新激活,才稳住,但力气打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个没成型的声音。
那东西从林道正中间走出来。
比牛大三圈,脊背是灰黑色的,身上有鳞片,每片有手掌大,边缘参差不齐,走路时鳞片跟鳞片之间有液体往下滴,黑绿色,砸在地上,地面的腐叶立刻烂透,连泥土都往下凹了一个小坑。
B级。
小陈认出来了,下意识往后退,后脚跟碰上了什么,转头一看,是灰衣服那个,他也在往后退。
“这……”
灰衣服那个嘴唇动了一下。
“这只不是计划里的……”
单手剑那个没吭声,眼睛已经直了,他驱赶的魔兽里确实没有B级,他们找人引的,但这东西本来应该在林道南侧,
它是跟过来的。
自己跟过来的。
B级魔兽走进林道,把头低下来,往空气里嗅了两下,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嘶吼,是那种低频的,地面跟着微微振,脚底发麻。
然后它的身体往前倾,液体往两侧甩,直接甩到了灰衣服那个腿上。
黑绿色的液体,温的,上面有泡,气味……
灰衣服那个往旁边一跳,脸都绿了:
“操,”
单手剑那个退了一步,靴子踩进了同一摊液体,往上溅了半条裤腿,那股气味直接进鼻子,是腐的,甜的,说不清是烂水果还是烂肉,全混在一块,比垃圾站要重十倍。
两个人同时往树干后面躲,脸色一言难尽。
苟不理没躲。
他站在原地,往B级那边看了一眼。
液体已经滴到他这边地面了,地上多了好几个小坑,腐叶烂得很快,泥土颜色变深,那股气味顺着风往这边飘过来。
苟不理皱眉。
不是那种夸张的皱眉,就是真的,眉头往中间收了一下,鼻孔微微动了动。
他往那只B级从头看到尾。
鳞片,液体,低频的吼,身上不知道是黏液还是什么的东西把毛发跟鳞片都粘在一起,往下坠着,风一吹,气味更重。
苟不理慢慢开口:
“这东西……”
B级低头,往前走了一步,鳞片撞在一起,哗啦一声。
“比香菜还难闻。”
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就是说了一句话。
然后苟不理停了一下,好像是在回味这句话,好像觉得这个评价还挺准确,就点了下头。
B级魔兽从鳞片开始。
不是燃烧,没有光,没有声响,就是鳞片的边缘变淡了,然后向内缩,像一张烧了边的纸,但没有火,只是那东西……开始消失,一层一层,从外往里,很慢,又很快。
三秒。
苟不理数了个大概。
三秒,B级没了。
连地上那摊液体都淡了,往外扩散了一圈,然后没了,地上那几个小坑还在,但什么都没有了。
那股气息往外扩了一下,没有形状,就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什么被抹掉之后留下的一点余波,很快也平了。
右侧那只C级已经不叫了。
苟不理回头看了一下,右侧没动静了,左侧也没有,D级那只更早消失的,他自己都没太注意到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只,没了。
地上只剩几根被扫断的树枝,还有B级走过时留下的足印,液体已经消失,足印还在,很深。
小陈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下来的,就是腿不听使唤了,直接坐了,屁股底下是腐叶,手撑着地,技能面板还亮着,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用什么技能了。
他看见了全过程。
苟不理就站在那里,手没动,技能没激活,什么都没有,就说了一句话,那只B级就……
就没了。
小陈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问题太多,堵在一块,哪个都出不来。
灰衣服那个背靠着树干。
他两条腿还站着,但手在抖,晶石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他没去捡,就那么看着。
单手剑那个更难看,脸色是那种已经过了惊吓、直接进入宕机状态的样子,嘴微微开着,眼神往前飘,没有焦距。
苟不理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上搓了搓。
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别的动静,然后把包带往上提了提。
他往小陈那边走过来,停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小陈仰头看他,喉咙动了一下,最后说出来的是:
“你……”
“嗯。”
“那只B级……”
“嗯。”
“你怎么……”
苟不理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感慨的叹气,就是觉得这问题问的没什么意义,叹了一口。
“行了,”他说,“别这表情。”
小陈还是那个表情。
“你刚才那技能没全压没吧,”苟不理转头,往林道另一边看了一眼,“去找个魔兽补几刀,别让考核记录太难看。”
说完他已经把包整了整,准备继续走。
就像交代去超市顺手带包盐回来。
小陈坐在地上,听完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把手撑在地上,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但站住了。
他往林道另一侧看了一眼,那边有动静,D级的,普通得很,正常人打三分钟搞定的那种。
他把技能面板重新调出来,手腕还有点抖,但已经能控住了。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足印,看了一眼苟不理已经走出去七八步的背影。
那两个高年级生还靠着树,一个捡起了晶石,一个还没回过神。
林道里没有别的声音了。
只有风从树冠过,叶子动了几下,阳光碎在地上,往右偏了一寸。
小陈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每次说到这里都会停一下。
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每次想起来,那股沉寂都还在。
不是安静,不是平静,就是一种……东西消失之后的那种静,像什么从来都不存在过,被彻底抹掉的那种。
他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