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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予把水壶和干饼放在他旁边的石阶上,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石阶凉,她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寝裤,凉意透过布料渗上来,她不在意。
“吃这个不如吃热乎的。”

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大小姐式的理所当然。
“厨房还有晚饭剩下的鸡汤面,我去给你热一碗。”


“不用……”
“我没说要给你热。”

她打断他,偏过头来看他,灯影从敞开的门里泄出来,照亮她半张脸。
“我是说,你下次再躲在月洞门后面守我一整天不吃东西,我就每天端一碗热汤到你面前,看着你喝完再走。”

张小鱼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坐在冰凉石阶上的大小姐。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辫子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明艳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认真。
她是张府的大小姐,是佛爷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妹妹,是整个长沙城九门上下谁都不敢让她受半点委屈的人。
可她此刻坐在他身边,像一只执意要钻进他阴影里的小兽,赶不走,也舍不得赶。
他低下头,拿起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张清予看着他把那半块干饼一口一口吃完,又把那壶凉水喝了一半,心里的那股气才慢慢消了下去。
“你今天守在东暖阁外面,是哥哥吩咐的?”

她问。

“……嗯。”
“那他有没有说,如果你没守住,让我跑出去了,会怎样?”

张小鱼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会怎样。佛爷不会责怪属下。”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他没有回答。
张清予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灯影勾勒出他面罩的轮廓,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很高,面罩以上的部分线条干净利落。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憋了好几年、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张小鱼,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他整个人像被针刺了一下,虽然没有明显的动作,但她感觉到他呼吸停滞了一瞬。

“……小时候的事。”
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些。

“不值一提。”
张清予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值一提的。”

“你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你活到现在的印记。”

“它们不脏,也不丢人。”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都很清楚。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觉得,你什么样都好。”

张小鱼握着水壶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夜风凝固的雕像。
过了很久,久到张清予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大小姐,你不该坐在这种地方。”
“那我该坐在什么地方?”

“

东暖阁。暖和的,干净的,没有夜风的地方。”
张清予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招架的直白。
“那你呢?你该待在什么地方?”

张小鱼沉默了很久。

“属下该待的地方,就是大小姐不该在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轻轻地、准确地刺进她心里。
不深,但很疼。
张清予没有反驳他。
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他,说。
“那我偏要去你在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回东暖阁。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一定会在原地目送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直到东暖阁的灯重新亮起,直到确认她安全回到了那片温暖的、干净的、没有夜风的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