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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的书房,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张清予没睡。她换了身素色寝衣,披了件薄绒外衫,坐在东暖阁的窗下,手里捏着那方洗净晾干的灰布帕子,指尖一遍遍描过边角那个小小的“张”字。
针脚不算齐,是她去年趁丫鬟不在,偷偷学的第一回绣活。
绣完觉得丑,没好意思送,塞进他书房抽屉第三格那摞文件底下,压了大半年。
他没提过,她也没问过。
可帕子如今在他手里用过一回,沾过他的血,又被她还了回去。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那字是她绣的,又或者,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说。
窗外的风忽然紧了。
檐下铜铃急急响了几声,接着是极轻的脚步,不是一个人,是两道,一前一后,踩在湿砖上,像猫落地般无声。
张清予撩开帘角,看见两道黑影并肩立在廊下。
一盏气死风灯悬在檐角,昏黄的光切开夜色,照出两张同样沉默的脸。
左边是张小鱼,右边那个身形略高半分,腰间别着把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面容隐在暗处,只隐约看见一截削瘦的下颌线。
那是张小烬。
张启山的另一位副官,和张小鱼一样是张家本家的人,却比张小鱼更少露面。
张清予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匆匆一瞥,他话比张小鱼还少,眼神更冷,像一把从未出鞘却始终饮血的刃。
她听哥哥提过一句。

“小烬负责暗桩,不常在长沙。”
至于那些暗桩是什么、在哪里,哥哥不说,她也不问。
此刻两人立在廊下,张小鱼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

“佛爷在书房,吴老狗刚到。”
张小烬没应声,只偏头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在灯影里亮了一瞬,像狼瞳反光。

“齐八爷也在?”
他问,声音比张小鱼还哑几分,像常年不说话的人硬挤出几个字。

“在。张日山也在。”
张小烬点了下头,没再问。
他从腰间解下那把缠红绳的短刀,递给张小鱼。

“矿山的货,三日前到的。”

“佛爷要的东西在刀柄里,空心,封了蜡。”
张小鱼接过去,动作极轻,像接一片薄冰。
他没立刻走,而是垂眼看了看那刀柄上褪色的红绳,低声说了句。

“你这绳,旧了。”
张小烬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片刻后,他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太浅,算不上笑。

“用惯了,懒得换。”
张小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书房走。
张小烬立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廊角,才偏过头,视线无意扫过东暖阁那扇半掩的窗。
隔着夜色和帘角缝隙,他和张清予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没躲。
他也没动。
隔了三息,张小烬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几步便融进院墙阴影里,像一滴墨落入深水,再无痕迹。
张清予放下帘角,指尖还捏着帕子,心跳快了半拍。
张小烬和张小鱼如出一辙。
张家的人,好像都是这样。
话越少,心里装得越多。
次日一早,张清予是被前院的动静吵醒的。
丫鬟春禾掀帘进来,低声说:“小姐,佛爷请您去前厅用早膳,说是二爷和吴家五爷都在。”
张清予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春禾服侍她梳洗,挑了件鹅黄掐腰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薄绒开衫,头发松松绾了个髻,簪一根素银簪。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气色还好,只是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
昨夜睡得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廊下那两道黑影,和那把缠着红绳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