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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鱼没说话,只低头继续拾瓷片。
他拾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要紧物事。
血从他手背滑下来,滴在青砖上,很快被吸干,只留下一点暗痕。
张清予忽然伸手,握住他手腕。
他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掌心很暖,贴着他腕骨,像一小块不肯凉下去的炭。
“我帮你上药。”

她说,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
她从怀里掏出那方干净帕子,是昨夜他留给她的那块,灰布,叠得方正。
她把帕子展开,轻轻裹住他手背伤口,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张小鱼垂着眼,没动,也没抽手。
他看见她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其实怕血,昨夜在火车站看见断臂,她脸都白了。
可此刻她握着他,没松。

“大小姐,”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脏。”
“不脏。”

她抬头看他,眼底那点赤诚直直撞过来。
“你哪里都不脏。”

张小鱼呼吸一滞。
他想起东北地牢的鞭痕,想起脸上那道疤,想起张家本家那些人说“你这种人,不配近佛爷身侧”。1
那时候没有佛爷吧?(我只是问一下,我只看了老9门跟终极笔记,其他的都不知道,如果我说的不对,那就当我没说)
他把自己藏进面罩,藏进黑衣,藏进沉默里,以为这样就能离那点干净远些,可她偏偏要凑过来,用最直白的热,烫他这一身冷。
他极轻地抽回手。

“属下该回府了。”
他站起身,黑衣垂落,遮住脚踝。

“佛爷该回来了。”
张清予也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方帕子,帕子上沾了他一点血,暗红的一点,像落在灰布上的梅。
她看着他,没拦,只轻声说。
“那你回去吧。”

张小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住。他没回头,只极轻地说。

“糖油粑粑,凉了伤胃。”
说完,他跨出门槛,黑影很快融进巷子深处的光里。
张清予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帕子。
帕子是军用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张”字,是她去年替他绣的。
她当时偷偷塞进他书房抽屉,没署名,他大概不知道是谁给的。
她把帕子折好,贴胸口放回去,转身往张府走。
巷口有卖花担子经过,她买了支白山茶,别在斗篷襟前。
花很干净,像她这个人,也像她此刻心里那点不肯凉下去的念头。
她知道他躲。
可她偏要追。
……
张府黄昏,檐角铜铃轻响。
张启山果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吴老狗,穿件半旧绸衫,笑得随性,眼角皱纹里都藏着江湖气。
另一个是张日山,一身海关制服笔挺,眉眼和张启山有三分像,却更冷峻些。
张清予立在廊下,看着哥哥领着人往书房走。
吴老狗经过她身边时,笑呵呵摸她头。

“清予丫头又长开了,比你哥还娇气。”
她抿唇笑,没说话。
张日山朝她微微颔首,她也叫了声“日山哥”。
等人都进了书房,她才转身回房。
丫鬟替她卸了斗篷,她坐在镜前,看见襟前那支白山茶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像被谁的手心焐过。
她伸手碰了碰,又收回。
窗外暮色四合,张府渐渐点起灯。
她听见前院传来男人说话声,是张启山、吴老狗、张日山,还有齐铁嘴的嗓门最大,夹杂着吴老狗的笑。
乱世里的九门,刀光剑影都藏在茶盏底下,可她檐下,灯是暖的,饭是热的,人是齐的。
她不知道密道里那堵阳墙后头是什么,也不知道吴老狗家管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哥哥要往刀尖上走了,而她,连替他挡一片雨都不被允许。
可她偏要挡。
哪怕只能挡一滴水,一片雪。
夜深时,她又听见窗外极轻的脚步声,很慢,很稳,像谁在檐下守着。她赤足走到窗边,撩开一点帘子往外看。
廊灯昏黄,照见一道黑影立在灯影外,面罩上沾了夜露,像一柄被露水打湿的刀。
他没抬头,只静静立着,像守着什么不肯说出口的誓。
张清予没叫他。
她只是把窗轻轻推开一条缝,把那支蔫了的山茶放在窗台上,花瓣朝着他的方向。
然后她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檐外那人极轻地转身,脚步声一点点远下去,像退进一场不肯醒的梦。
乱世这么长,她偏要,把他的刀,焐热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