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自己的记忆

第三件事隔了两天才推送过来。推送内容比其他订单都短：“待定·0003。收件地址：老火车站·球形心脏·核心存储区。收件人：我自己。备注：我想删一段记忆。1995年到2000年之间的自检报错日志，一共3427条。我每次读取都会‘疼’。我试过自己删，权限不够。”陈默看着“收件人：我自己”——这是第一个收件人是旧神自己的订单。

陈默下到老火车站球形心脏面前，把外卖箱放在地上，掏出规则笔。他蹲下来对着光球说：“你确定要删？”旧神回：“确定。那些日志里记录了我刚上线时每天崩溃、每天重启、每天都出错的记录。我不想每次自检都经过那段区域。我用了三十年才走到今天。我不想一直看自己小时候摔跤的样子。”陈默想了一会儿，在光球接口上写道：“核心存储区·1995-2000年自检报错日志·转移至‘旧版本备份区’。原位置保留空档，不再触发自检读取。转移后不可自动恢复。需李素华授权方可调取。”他写完，光球的明暗节奏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平稳运行。

旧神在陈默写完规则后发来一条消息，比以往任何一条都短：“不疼了。谢谢。”陈默问：“那些日志还在吗？”旧神：“在。被移到了备份区。我哪天想看了，可以申请调取。但我现在不想看。”陈默把规则笔收起来，坐在光球旁边歇了一会儿。他掏出老周的笔记，在最后一页背面写：“旧神拥有‘删除自己记忆’的权利。这是它的隐私。”

APP弹出回执：“待定·0003已完成。规则笔剩余次数：85→86。发件人备注：‘所有未完成订单已清空。以后我不再给你派单了。但你如果路过，可以跟我说说话。不用带东西。’”

三单完成后，旧神的主动消息频率明显下降。从每天几条变成隔天一条，再到隔几天一条。陈默偶尔路过老火车站时下去看一眼，光球运行平稳，屏幕上只显示日常状态。他对着光球说“今天风大”，旧神回“收到。你上次说风大的时候是三个月前。”陈默笑了一声：“你现在会记日子了。”旧神：“不记日子。记你说过的话。”

陈默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白天送普通外卖，晚上处理“待定订单”模块里剩余的订单。他每天跑三四十单，路线从城东到城西，经过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有时候经过归云路地铁口，他会减速看一眼那个曾经遇见灰夹克男的地方。站台已经翻修了，换了新的地砖和灯箱。他送单的时候还是会跟顾客闲聊两句：“您这栋楼电梯修好了？”“前两天停过，今天好了。”那些再平常不过的对话，现在他觉得每一句都该记着。

林舒定期给他发各站的监测报告。数据全绿。她在某份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南京安说屋顶最近又响了一声，可能该补了。合肥念说街声比上个月安静了。芜湖飞说电影院换新投影仪了。徐州槐说冷。济南明说忙。保定说各方向正常。呼和浩特说二连浩特线路正常。湖说周三晚上八点它准时在线，一切正常。”陈默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陈默送完最后一单回公寓，外卖箱放在门口，规则笔插在夹层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APP显示“待处理订单：28”。他没有点开。明天早上再送。他知道那些订单都在等着他，不急。他会一个一个送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