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一终于抵达计划中的第一个旧通信站。
他是在天完全黑透之后才看到那座建筑的。摩托的大灯照出去,光柱尽头先出现的是屋顶——一片塌陷的灰黑色轮廓,像一块被遗弃在地上的旧砧板。然后是外墙,红砖裸露,灰缝里长出了干死的苔藓,下半截墙根被雪埋了大约半尺。门是铁的,锈得发褐,挂着一把已经看不出型号的锁,锁芯里冻着冰。
一用钥匙捅了两次没捅开,从背包里摸出一根铁丝,弯了一个角度,插进去拧了几下。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风。手电的光扫过去——靠墙一排设备架,铁皮外壳上落满了灰,但结构完好,没有变形,没有锈蚀穿透的痕迹。电源接线盒的盖子还在,螺丝齐全。主电闸是一个老式的闸刀开关,已经拉下来了,刀口处有一层绿色的铜锈。
所有的电源连接看起来都完好,但已经断开了。
一没有去推那个闸刀。他站在设备架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手机——信号格从空白变成了一格,细得像一根蛛丝,在屏幕顶端若有若无地闪。他打了几个字:
旧通信站设备完好,但主电闸已被切断。我没有接通它,只是在这里过夜。明天继续向北。
发送。等了大约一分钟,屏幕上显示"已送达"。
陈默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其实没有睡。从一进入无信号区开始,他就一直没有在凌晨之前合过眼。每次以为自己要睡着了,脑子里就会突然跳出一个数字——三十八秒,基准心跳——然后他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着。
手机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拿。看到"已送达"三个字的时候,他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在出发日志上,把那段代表无信号区的空白画成了一根实线。实线的意思是"已安全通过"。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的声音很轻,但在凌晨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一根火柴划过磷面。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这一次内容更长。
我在通信站的旧文件柜里翻到了一份手写的维护记录。记录中标注了贝加尔湖气象站的大致坐标,以及一条备注:"如果前往气象站,请检查主供电线的连接处。该处可能老化。"备注的时间是1995年。
陈默读到"1995年"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一的消息还在继续:
那个时间点,跟谢尔盖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接近。他可能也在这座通信站停过。
陈默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旧通信站的位置已经被一标注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旁边写着"已确认"。从这个圆点到贝加尔湖气象站之间,地图上只剩下大约三指宽的空白距离。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里翻到谢尔盖那一页,在末尾添了一行:
1995年,谢尔盖在旧通信站留下了关于气象站供电线连接处的备注。他可能当时已经预见了几十年后这条线会被再次使用。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笔尖在"预见"两个字下面点了两下。1995年,供电线就已经"可能老化"了。从1995年到现在,三十二年。那根线在三十二年前就被人知道它终有一天会出问题,写这句话的人知道,但他没有换。他只是写了下来,放在一个旧文件柜里,等下一个翻到它的人。
那天深夜,陈默在炉火边坐了很久。
煤已经快烧完了,只剩下底层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像一堆正在闭合的眼睛。他没有去添煤,就那样坐着,看着炉膛里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对面墙上那张地图上。
地图上的路线从张家口出发,一路向北,经过二连浩特,穿过国境线,经过那个已经被一标注为"已确认"的旧通信站,再往北——终点是贝加尔湖气象站。
从旧通信站到气象站之间,只剩最后一段路了。
那段路在地图上很短,短到他两指就能盖住。但一需要独自走完它,在没有信号、没有中继、没有任何人确认他还在移动的情况下走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