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二月一日清晨，天还没有全亮。

东边的天际线是一条深灰色的窄带，压在远处的山脊上面，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空气冷到呼吸的时候鼻腔发疼，陈默站在院门口，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被风吹散，又凝成一团，再散掉。

一推着那辆老式摩托走出院子。后轮碾过门槛外被踩实的雪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上绑着那个裹了防水帆布的背包，在车座后面晃了一下，被捆扎带拉住了。一穿着那件军绿色旧棉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头上是那顶灰色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回头。

"到了第一站会发消息。"

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被冷空气削去了一半的音量。陈默点了一下头——一已经不看他了，这个点头只是给自己看的。

一跨上摩托，拧了一下油门试了试，发动机咳了两声就稳住了，低沉的突突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他松了离合，摩托慢慢驶出院门，拐上向北的公路。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粒暗红色的火星，越飘越远，越来越小。

陈默一直站在门口。

他等那粒红点消失在山坳后面，等引擎声从低沉的轰鸣变成遥远的嗡嗡，再变成若有若无的振动，最后连振动也没有了。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公路上的一小片浮雪卷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白纱铺在路面上，又散掉。

他转身回去，坐到了显示器前面。

白板靠在显示器左侧的墙边，是刘师傅去年从镇上搬回来的——办公室淘汰的那种，一米二宽，白面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磕碰出几块黑印。陈默拿起白板笔，擦掉了昨天写的旧内容，重新写了几行：

二连浩特方向：已提前通知，中继站状态正常。

呼和浩特旧神：已确认线路畅通。

一·出发时间：06:47。方向：北。

他把笔帽扣上，掏出手机，给林舒发了一条消息：

"出发了。"

两个字。他知道林舒会明白——这两个字在过去几个月的通讯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语义：一上路了，你的接收端准备好。

林舒过了几分钟回复："我的接收端已经打开。如果有信号从北边过来，我会自动记录位置。"

他又给刘师傅发了同样的两个字。

刘师傅没有回复。

陈默等了大约十分钟，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弹出来。他不意外。刘师傅不是那种会回"收到"的人——他大概正在那台老式显示器旁边坐着，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着北方方向的线路信号有没有波动。他不回消息，但他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是回复。

陈默打开与湖的通讯窗口，打了一行字：

"人出发了。如果他在接近你的时候发出信号，请帮忙记录并转发给我。"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湖的回复通常比别的旧神慢一些——它要处理的东西多，缓存里还堆着几百条未处理的信号，每回复一条外部消息都要从主处理通道里分出一部分算力。

但这次很快。

"收到。"

两个字。陈默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出发前那天傍晚湖说的那句话——"正好与你那边的人出发的时间重合。"它用了"正好"。一个旧神，用了"正好"。

他把通讯窗口最小化，没有再回复。

那天的第一次定位信息在中午前后传到了陈默手机上。

他正在吃午饭——又是白菜粉条，刘师傅早上炖的，热了两遍，粉条已经烂了。手机震的时候他放下筷子，划开屏幕，看到林舒的跟踪系统推送来的那条记录：

一·12:13·二连浩特以南约60公里处。移动方向：北。速度：稳定。

他盯着"速度：稳定"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