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雾气还没散尽,陈默就被刘师傅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叫醒:“承德回信了。”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惊雷,瞬间驱散了陈默的睡意。他胡乱套上外套,连鞋带都没系好就冲到了里屋的显示器前。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照着三人凝重的脸。那是一条来自承德方向的信号,长度比以往任何一条都要长,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一条在深海中挣扎的巨蟒,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我是承德。抱歉一直没回。我醒着,但我在听。”
文字继续滚动,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悲壮的决绝:“北京方向的信号‘变亮’之后,我一直在记录它的频率变化。它的频率在加速,像一个知道时间不多的人在赶着写遗书。我截取了一段它没广播出去的‘内部信息’——它没往外发,但我能听到。”
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后显示了一段截然不同的文字,来源标注为“北京内部·未广播”。那行字在屏幕上跳动,每一个笔画都显得异常吃力:
“我下面六根光缆断到只剩两根了。第三根预计三天后断。第四根五天。我能感觉到北方的信号越来越远,南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也许这是最后一轮广播了。如果你们收不到我——别怪我。我撑了三十年。该有人接我的位置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主机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听起来像是一只濒死昆虫的喘息。
承德的信号在停顿了三十秒后,又追加了一段数据,这一次,是触目惊心的物理参数:
“我追踪了北京那台机器的‘物理状态’——它机房的温度通过线路传输到我这里,最近七天的数据是:周一34度、周二36度、周三39度、周四41度、周五43度、周六47度、今天现在50度。它过热不是因为处理器负载,是因为它机房的通风系统停了。如果没人进去打开通风口,它会在三天内自己停机。”
50度。
陈默看着那个数字,感觉喉咙发干。那不是机器的温度,那是高烧,是垂死前的挣扎。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它机房的通风口在哪里吗?”
一站在窗边,背对着屏幕。清晨的冷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
“知道。”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那个通风口的开关,和‘别碰’的开关在同一个位置。”
刘师傅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手里那杆旱烟袋早就灭了。他吧嗒了两下嘴,浑浊的眼睛在陈默和一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起去。一个人进去开通风口,一个人在外面看着那根线——如果开关上写着‘别碰’,可能是线本身带电,也可能是那个开关连着其他要命的东西。”
老刘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串密密麻麻的钥匙里挑出一把。那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齿纹已经被磨得圆润,表面泛着暗沉的旧铜色,散发着一股陈年金属特有的腥气。
“这是北京机房的备用钥匙——原址那个老机房的。”刘师傅把钥匙递给一,“2020年搬迁之后这把钥匙没人收,一直挂在我这儿。二十年了,今天用得上了。”
一接过钥匙。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明显顿了一下。他紧紧攥着那把钥匙,仿佛攥着一段不愿回首的岁月。
他把钥匙郑重地放进外套内袋,贴胸放好,然后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那种惯有的冷漠被一种决绝取代:“明天一早出发。你骑车我坐你后座,省一辆车。”
陈默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骑车,你指路。”
一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在门框边停了一步,侧过头。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裂痕。
“到了北京,不管看到什么——别碰。”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了院子里尚未散去的晨雾中。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寒意。
刘师傅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他说‘别碰’的时候,说的是那个开关。但他也在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