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父母,总要为孩子挣一场圆满,哪怕他一时怨恨,一时抗拒,也好过他终生孤寂、殉情终老。
靖王本就心存愧疚,心存亏欠,满心都是对儿子的补偿之意。见妻子日日忧心,日日焦虑,看着爱子死寂荒芜的模样,终究松了口,默许了王妃的安排。
他们一致认定:长痛不如短痛,强行婚配,斩断过往,重塑新生,是唯一能救穆瑞恩的办法。
他们从未知晓,他们想要救赎的深渊,本就是他们亲手造就。
他们想要填平的荒芜,本就是他们亲手种下。
他们强行塞来的圆满,于穆瑞恩而言,是比死亡更残忍、更诛心的凌迟。
第一道强硬的安排,来得猝不及防。
京中第一世家柳氏,嫡女温婉贤淑,容貌清丽,才情卓绝,门第相当,品性绝佳,是朝野上下人人称颂的良配。
王妃亲自敲定婚约,不问穆瑞恩分毫意愿,直接与柳家交换庚帖,定下婚期,纳采问名,六礼循序,一切办得轰轰烈烈,满城皆知。
当管家捧着工整华丽的婚书,躬身呈到穆瑞恩面前时,暖阁的冷雨,刚好打湿窗棂,寒意穿堂,浸透四肢。
大红烫金的婚书,刺目耀眼,喜庆热烈,写满世人期许的圆满良缘。
穆瑞恩坐在窗前,素衣清寂,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温顺恭谨的模样。
他垂眸看着那方鲜红婚书,目光平静,无怒无嗔,无波无澜。
良久,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烫金的字迹,力道极轻,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寒凉与决绝。

撤了!
一字,轻缓低沉,温顺依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管家面露难色,躬身劝道
#管家 世子,此乃王爷与王妃亲自定下的婚约,六礼已行,满城皆知,万万不可反悔,有损王府颜面,也误柳家小姐清誉。
#管家 世子大病初愈,年岁正好,娶妻成家乃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还请世子三思。
旁人的理所当然,旁人的天经地义,旁人的圆满顺遂,于穆瑞恩而言,都是最恶毒的刑罚。
他缓缓抬眼,空洞的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沉寂已久的、近乎死寂的戾气。

我说,撤了~!
依旧温和的语调,却冷得彻骨,压得人喘不过气。
管家不敢违逆王爷王妃之命,也不敢逼迫世子,只能进退两难,匆匆回禀内院。
得知穆瑞恩再次拒绝,沈清禾彻底沉了脸色,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为人母的强硬与偏执。
#沈清禾 由不得他。
#沈清禾 他就是太过执拗,太过心软,才会被死人困住一生!今日我便做主,这婚,他必须成!
#沈清禾 锁了暖阁,不许他出门,婚期如期举行,任何人不得纵容他任性妄为!
一声令下,王府侍卫尽数出动,封锁暖阁所有出入口,寸步不离看守,彻底将穆瑞恩禁足软禁。
他们以为,困住他的人,便能困住他的执念。
以为隔绝外界,强行推进婚事,便能磨平他的棱角,逼他妥协,接纳新生。
他们太低估,一份以命换命、以死成全、以余生殉葬的深情,有多刻骨,有多执拗,有多宁死不屈。
暖阁彻底封闭,风雨不透,寂静得如同囚笼。
窗外冷雨连绵,屋内孤灯摇曳,四下死寂,无人言语。
穆瑞恩独自立在窗前,看着紧锁的门窗,看着门外肃立的侍卫,眼底没有半分愤怒,没有半分委屈。
只有无尽的荒芜,无尽的悲凉,无尽的自我厌弃。
他们要他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