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拥新人入怀,要我与新人生儿育女,要我共享人间圆满,要我遗忘南疆荒山的孤坟,遗忘那个为我身死、为我灭族、为我倾尽所有的少年。
何其残忍,何其卑劣,何其可笑。
阿橹为我散尽精血,燃尽神魂,家破人亡,身死道消,埋骨荒土,永世孤寂。
我凭什么娶妻生子,安稳圆满,岁岁欢愉?
他凭什么拥抱新人,温情缱绻,放下过往,从头再来?
我不配。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配拥有半分人间圆满。
我的命,是王困橹换的!
我的余生,是王困橹赠的。
我的骨血,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的岁岁年年,全部属于那个长眠南疆的少年,分毫不容旁人沾染。
谁敢逼我婚配,谁敢逼我移情,谁敢逼我圆满,便是逼我背叛挚爱,逼我践踏深情,逼我苟且偷生、忘恩负义。
宁死,不从。
暮色沉沉,夜色合围,整座王府陷入沉寂。
侍卫守在门外,寸步不离,听着屋内安安静静,无一丝动静,只当世子已然妥协,已然认命。
无人知晓,屋内的少年,已然走向了极致的绝境。
穆瑞恩缓缓转身,走到梳妆台前。
台上摆放着一把锋利的白玉裁纸刀,温润洁白,素来用来裁割宣纸,文雅素净。
此刻,在摇曳孤灯之下,泛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他垂眸看着那把刀,眼底无悲无喜,无恐无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既然世人要用世俗圆满逼他背叛挚爱。
既然至亲要用骨肉亲情逼他遗忘故人。
那他便以血为誓,以骨为祭,以残躯殉相思,以伤痛守真心。
他不能死。
他答应过父王,终生安分,终生尽孝,终生守礼。
他要活着,年年奔赴南疆,岁岁祭拜孤冢,用余生无尽的煎熬,偿还他亏欠阿橹的万分之一。
可他绝不妥协婚配,绝不接纳新人,绝不玷污他们唯一的、干净的、以命相抵的深情。
那就自残。
以肉身的剧痛,封印心底所有被逼的妥协。
以淋漓的鲜血,立誓此生唯爱一人,至死不渝。
以满身伤痕,对抗世俗所有逼迫,对抗至亲所有偏执,对抗世间所有强行的圆满。
冰凉的白玉刀刃,轻轻贴在白皙细腻的腕间。
肌肤微凉,肌理细腻,是被精心呵护十八年的王族贵骨,从未受过半分苦楚,从未沾过半分伤痕。
此刻,锋利的刀刃轻轻用力。
一丝细密的痛感传来,很浅,很轻,不足以致命,却足够刺骨,足够清醒,足够让他铭记初心。
利刃划过肌理,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顺着白皙的腕骨,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落在素色衣摆之上,晕开点点猩红,刺目苍凉。
不深,却密。
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纵横交错。
他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伤经脉,不致命危,却能带来连绵不绝、分分秒秒持续的钝痛与锐痛。
皮肉撕裂的痛感密密麻麻爬满四肢百骸,清晰、尖锐、真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你活着,是偷来的。
你圆满,是罪孽的。
你的身心,你的骨血,你的一切,早已随王困橹陪葬,绝不许旁人觊觎半分。
疼痛是他唯一的坚守,鲜血是他唯一的誓言,伤痕是他唯一的忠贞。
他全程没有哭,没有颤抖,没有失态,没有半分崩溃的模样。
只是静静站在灯下,眼神空洞死寂,动作平稳缓慢,一遍一遍划伤自己的肌肤。
血流不止,浸透衣袖,染红指尖,落在地面,积起浅浅一滩血色。
暖阁孤灯映血色,清寂少年染残伤,无声无息,却惨烈至极。
他不怕疼。
比起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自己怀里的诛心之痛,比起余生永失所爱的荒芜之痛,比起日夜啃噬神魂的愧疚罪孽,皮肉之伤,不值一提。
这点痛,太轻了。
远远抵不上阿橹万分之一的苦,抵不上他灭族身死、千里赴死、一无所知、满心温柔赴绝境的痛。
他活该疼。
他活该日日带伤,夜夜忍痛,终身残痕,以此赎罪,以此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