櫓繠世界（21）

他要见靖王。

片刻，靖王踏入暖阁。

一日数次的心碎折磨，早已磨平他所有威严、强硬、皇权执念。

看着自家孩儿空洞死寂、宛若丢魂的模样，靖王心口重重一沉，悔恨滔天。

#穆景渊 恩仔！（愧疚）

穆瑞恩缓缓转头，看向他。

那双从前桀骜倔强、宁折不弯的眼眸，此刻干干净净，卑微到极致。

他撑着康健却空洞的身躯，缓缓坐起，不顾气力虚浮，直直下床，跪在冰冷地面。

对着自己的父亲，深深叩首，一叩到底。

字字泣血，句句卑微，是他此生最后的祈求，最后的妥协，最后的执念：

这是他唯一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他余生永世赎罪的开端。

靖王伫立原地，喉间剧烈发涩，眼眶通红，脊背僵硬发抖。

他终于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悔了。

屠寨之令，是他奉旨默许。

满城杀伐，是皇权之威。

无辜殒命的少年，是被他的世道、他的王族、他的规矩，生生逼死、活活葬送。

那孩子，至死不知情仇、不怨世人、不恨皇权，

满心满眼，唯有救他孩儿一念赤诚。

何其干净，何其深情，何其无辜。

良久，靖王闭眸，声音沙哑沉重，带着迟来千万分的愧疚与应允：

#穆景渊 好！

#穆景渊 父王允你！

#穆景渊 南疆古寨遗址最静依山处，本王亲自择地、亲自立碑、亲自封土。

#穆景渊 世代无人惊扰，岁岁清风伴他。

#穆景渊 是皇家欠他，是我欠他。

一字落定，尘埃落地。

皇权赢了法度，输了人心。

王族赢了体面，欠了性命。

穆瑞恩跪于地上，肩头轻轻颤抖，无声落泪。

终于。

……

南疆秋风落尽孤冢青竹的第三月，京城落了一场连绵不休的冷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靖王府的琉璃瓦，终日不歇，将整座恢弘富丽的王府，泡得潮湿、阴冷、死气沉沉。

府中人人如常过日子，下人勤恳劳作，侍女温顺伺候，庭院花木岁岁枯荣，朝堂政事日日更迭，世间万物都在往前奔走，都在慢慢翻篇，唯独靖王府的世子穆瑞恩，永远停在了那个秋露破晓的清晨。

停在了王困橹指尖悬于他唇前、神魂炸裂、轰然倒怀的那一秒。

自那人埋骨南疆荒山之后，穆瑞恩便彻底成了一具行走人间的空壳。

人前，他是无可挑剔的靖王世子。

温顺、恭谨、沉稳、克制，晨昏定省从无缺席，读书练字日日不辍，待人谦和有礼，处事周全稳妥，对上恪守孝道，对下宽厚仁善，将世俗规矩、王族本分、礼教纲常，一一做得尽善尽美，挑不出半分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