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光阴,南疆山深,无人知悲。
王困橹闭关蛊楼两月,不眠不休,耗尽本命精血、蛊道元神,硬生生炼出唯一一枚续命回心蛊。
南疆禁术,逆天改命。
代价他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施蛊者燃尽神魂、寿元尽断、大限当场降临,绝无半分生机。
但他不在乎。
他半生孤煞,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人世间唯一舍不得、放不下、拼尽一切也要护的人,只有穆瑞恩。
那个嘴硬心软、傲娇脆弱、身残命薄、偷偷爱他、偷偷疼他的小小世子。
他只想救他。
只想让他心口不再夜夜剧痛,只想让他摆脱短命宿命,只想让他平安绵长、岁岁无忧。
蛊成那日,天光微亮。
王困橹收起温润通透的蛊珠,贴身藏于心口,换一身干净黑衣,压下体内早已紊乱崩碎的经脉,强忍神魂撕裂的剧痛,连夜启程奔赴京城。
他走得极急、极快,一心只念着暖阁里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少年,满心都是归家、救人、相守的温柔执念。
他全程绕小路夜行、避开官道大军,与奉旨屠寨的朝廷铁骑完美错峰、擦肩而过。
千里归途,风餐露宿,他自始至终,一无所知。
不知道自己离开的两月里,皇权铁蹄踏破南疆故土。
不知道世代安居的苗疆古寨,已经被大火焚尽、夷为焦土。
不知道从小护他长大的长老、同族无辜老小,尽数血染青山、埋骨荒尘。
不知道自己此生唯一的故乡,早已不复存在。
灭族之恨、屠寨之痛、家破人亡之悲,他半点不知、未闻、未觉。
他心里干干净净,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戾气,只有一个纯粹到极致的念想——
快点回京,救我的恩仔。
千里山河,日夜兼程。
原本需三月的路程,他透支所有残命,硬生生压缩至两月,赶在穆瑞恩油尽灯枯之前,悄然潜回靖王府。
暖阁静谧,帘幕低垂,药味浓重。
穆瑞恩沉沉昏睡,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一动不动,像一朵即将凋零的海棠。
王困橹立于床前,看着他日思夜念的少年,眼底积压两月的疲惫、痛苦、孤寂,尽数化作极致温柔。
他身形早已虚浮不堪,经脉寸寸断裂,神魂濒临溃散,大限早已到了尽头。
全凭一口执念之气,死死吊着残躯,只为赶回来,亲手喂他吃下续命蛊药。
他缓缓俯身,单膝跪于床榻边,指尖颤抖,取出那枚凝聚他全部性命、全部爱意、全部余生的莹白蛊珠。
指尖极轻、极柔,带着最后一丝温热,慢慢凑近穆瑞恩苍白干裂的唇瓣。
只要送入唇中,蛊力入体,他的心脉即刻痊愈,病痛尽消,长命百岁。
一切只差分毫。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年唇角的刹那——
远隔千里的南疆故土、被焚毁的蛊寨残魂、全族覆灭的血腥记忆、禁术反噬的终极报应,瞬间轰然冲进他崩碎的神魂。
空白两月的记忆,刹那补全。
他看见了。
看见了漫天火光焚尽村寨。
看见了族人惨叫屠戮。
看见了故土成灰、山河染血。
看见了他半生唯一的归处,彻底覆灭。
原来他一路奔赴温柔救赎的归途,从头到尾,都是家破人亡、孤身无依的绝路。
极致的悲恸、极致的荒芜、极致的无根无归,瞬间击溃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躯体。
神魂炸裂,经脉尽断,精血瞬间枯朽殆尽。
大限,彻底降临。
恰好此刻——
床上昏迷三日的穆瑞恩,心口猛地一松,微弱的呼吸骤然平稳,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朦胧视线里,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日思夜想、日夜牵挂、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王困橹。
他回来了。
他就跪在床边,离他极近,眉眼依旧清冷温柔,指尖悬在他唇前,带着奔赴千里的风尘与温柔。
穆瑞恩死寂荒芜的心底,骤然炸开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想开口唤他的名字,想抬手碰他的脸,想问他一路辛苦,想求他别走。
可话音未出,指尖未落。
眼前的少年,瞬间变了模样。
方才还温润有神的眼眸,瞬间彻底失光。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如纸、血色褪尽。
浑身支撑躯体的最后一丝执念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