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肆意策马、嬉闹终日的混世小魔王,一夜之间,被困在病痛浇筑的冰冷牢笼之中。
王府下人将他心爱的骏马全数送往城郊别院寄养,蹴鞠、玉饰、各类玩乐物件尽数收入库房封存;庭院向阳暖阁常年燃着凝神静心的沉水熏香,门窗紧闭隔绝凉风;一日三餐皆是寡淡无味的滋补药膳,半点甜食、荤腥重油之物都不可碰;出门必须裹上三四层厚实披风,随行两名侍从随时备着暖炉与急救汤药,稍遇一点凉风,便会咳喘不止,心口绞痛许久。
昔日眼底盛满热烈光亮的少年,眉宇间慢慢缠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白日里,他强撑精神,装作如常温和,宽慰忧心忡忡的父母,依旧维持着那副傲娇淡然的模样,嘴上淡淡一句

无妨,不过短寿数年,不值挂心(无所谓)
故作洒脱,故作无畏。
可每到深夜,四下寂静无人,便是他独自崩溃的炼狱。
心口钝痛翻涌不止,经脉酸胀难忍,他独自靠在窗边,望着天边残月无声落泪,怕得浑身发抖。他恨命运不公,恨自己寿命浅薄,恨自己空有一生专一的执念,却连爱人相守的资格都没有。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蜷缩在床榻,一遍遍默念母亲教他的情爱初心,心底滋生无尽委屈与挣扎。他骄傲了十八年,从未向命运低头,从未向任何人示弱,可病痛日日凌迟他的躯体,消磨他的意气,让他清醒地知晓,自己的余生,早已注定短暂易碎。
这份深埋心底的绝望与孤寂,悄悄改变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愈发嘴硬,愈发别扭,愈发不敢坦诚心意。他怕动心、怕牵绊、怕亏欠,更怕自己时日无多,爱上一人,终究只能拖累对方、辜负对方、耽误对方一生。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千里之外南疆十万连绵大山深处,那个生来冷血无情、弑杀无度、视众生为蝼蚁的孤煞少年,正循着一卷残破蛊方,跨越千山万水,朝着他的方向奔赴而来。
那场注定爱而不得、虐骨焚心、以命殉情的相遇,早已在命运棋局里,落子无悔,注定终生纠葛,终生痛苦。
十万南疆群山,常年笼罩湿冷浓雾,瘴气缠绕林间草木,成片青竹搭建的吊脚楼隐匿在幽深山谷,空气里终年飘着蛊草与毒虫独有的淡腥气息,不见京城繁华喧嚣,只有无边孤寂与凛冽寒凉。
王困橹便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炼狱之地,独自熬过整整十八年清冷孤苦的岁月。
他无父无母,襁褓之中,双亲便死于部族内乱厮杀,是寨中长老捡到奄奄一息的他,带回苗寨勉强抚养。身为世代传承的苗疆圣子,他与生俱来通晓蛊术、毒术,天赋冠绝整个南疆,是百年难遇的蛊道奇才。
可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天赋,带给他的从不是尊崇荣光,而是无尽的排挤、欺凌、恶意与孤立。
寨中同龄孩童惧怕他手臂、肩头时常盘踞的斑斓毒虫,惧怕他与生俱来的阴冷气场,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便四散奔逃。若是单独撞见,便会抱团围堵,朝他扔石块、泼冷水、肆意辱骂,将所有无处宣泄的恶意,尽数砸在孤身一人的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