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盛是被膝盖疼醒的。
闹钟还没响,窗外天灰蒙蒙的,他闭着眼翻了半个身,右膝盖那里一阵酸胀,不算疼,但像里面有根筋被人拽着,闷闷的难受。他揉了两下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去洗漱,半路上忽然停住了。
他膝盖没伤过。高中三年唯一一次跟膝盖有关的毛病是体育课跪地上擦破层皮,三天就好了。这种下雨前酸胀的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得根本不来自他自己——他爸一到阴天就按着膝盖喊难受,年轻时候打球落下的老毛病,许盛听了十几年。
但他爸的膝盖又不是他的膝盖。
许盛站在洗手间门口愣了三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他抓起手机给邵湛发消息:“你膝盖今天疼了没?”
对面回得很快:“右膝。起床就酸了。”
许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确认了一件事。昨天他们刚换回来,这是第三天。前两次互换都没出过这种状况,身体还回去就还回去了,干干净净。这次不一样,有什么东西留下了。他打字:“那你今天带伞。”
邵湛回:“你带。”
“我带什么,我膝盖又不——”
许盛打了一半删掉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膝,那股酸胀还在,丝丝缕缕的,像谁在里面塞了个小小的天气预告器。他想了想,重新打:“行,我带。”
他打开衣柜翻了把伞出来塞进书包里,洗漱完骑车出门。一路上天都阴着,但没下雨,他骑着骑着就把伞的事儿忘了。上午四节课平平无奇,到第四节后半节的时候窗外的天忽然暗了一个色号,许盛正低头抄板书,后桌的女生小声嘟囔了句“好像要下雨了”。
话音没落,雨就砸下来了。
噼里啪啦的,又急又密,打在窗户上啪啪响。教室里有人叫了一声,紧接着都是翻书包找伞的声音。许盛下意识往书包里摸了一下,摸到那把伞的伞柄,自己愣了一下。他真的带了。就因为早上起来那阵莫名其妙的膝盖酸。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没小,走廊里挤满没带伞的人。许盛把伞从书包里抽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邵湛的座位。邵湛站起来,手里也拿了把伞,黑色的,收得整整齐齐。两个人隔着两排桌椅对了一眼,许盛先走过去。
“你膝盖准吗?”许盛问。
“挺准的。”邵湛说,“早上酸的程度比实际雨量小一点,大概差个级别。”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也这样。”邵湛把伞撑开,“换了之后第二天下了小雨,我左肩酸了一天。”
许盛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邵湛左肩有旧伤。高一那年打篮球被人撞倒摔的,平时没事,一到变天就难受,这事儿全年级都知道。上次换回来之后邵湛确实说过肩膀不舒服,他当时没往那方面想,以为只是换身体的正常反应。
现在想想,那压根不是“正常反应”。那是他自己的旧伤留在了邵湛身上,像个寄居蟹找错了壳子,赖着不走了。
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门口走,许盛的伞是蓝色的,邵湛的是黑色的,两把伞撑开的时候在走廊窄窄的通道里碰了一下。雨打在伞面上发出闷响,空气又潮又凉,许盛深吸了一口,忽然觉得膝盖那阵酸胀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消了。
“所以以后下雨我能提前知道了?”许盛侧过头问邵湛。
邵湛走在他旁边,伞沿遮住了半边脸,声音从雨声里透过来:“应该是。你那边的伤在我身上,我这边的在你身上。以后变天咱俩都提前知道。”
许盛想了想这画面觉得挺逗的。两个人在同一间教室里坐着,一个肩膀酸一个膝盖酸,然后心照不宣地把伞带上。全班同学看着他们俩晴天背伞出门,估计会以为他俩脑子同时坏了。
“你说,”许盛踩过一个水坑,“这算不算身体记忆?灵魂换了之后身体还留着对方的东西,回不去了。”
邵湛没有立刻答。他们走过了教学楼前面的空地,雨小了一点,伞沿上的水滴从唰唰变成滴滴答答。许盛等着他说话。
“算吧。”邵湛终于开口了,“而且可能不止天气。”
“什么意思?”
邵湛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一些习惯变了?”
许盛想了一下:“没有啊。”
“你拿筷子的姿势。”邵湛说,“以前你拿筷子偏下,现在拿中间。”
许盛低头看了看自己握伞的手,又想了想自己吃饭的动作,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邵湛不会随便说这种话,这人观察力是显微镜级别的,连他上课转笔的频率都能算出来。
“还有你走路的步幅。以前你步子比我小半脚,现在跟我一样了。”邵湛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气象。
许盛停了一下步子,侧头看邵湛。邵湛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伞沿上的雨滴一串一串往下淌。许盛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这个人会不会在身上装了个雷达,全天候扫描他。但他没问出来,问出来就输了。
“那以后你身体有什么状况我能知道吗?”许盛换了话题。
“能。”
“比如你熬夜了、感冒了、肚子疼了什么的?”
“能感觉到一部分。”邵湛说,“但你那边换过来的是我身体的感觉,如果你感觉到我身体哪儿不对,说明我真的哪儿不对了。”
许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我可以远程监控你了?”
邵湛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雨已经小到几乎停了,许盛把伞收下来甩了甩水,脸上表情带着点得意的意思。邵湛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动:“嗯,双向的。”
“双向是什么意思?”
“你监控我,我也监控你。”邵湛把伞收好,“你熬夜我比你妈先知道。”
许盛噎住了。
当天晚上许盛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困意。不是他自己那种困,是铺天盖地压过来、眼皮都掀不开的那种。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出头,他平时这个点儿精神正好,不可能困成这样。
他给邵湛发了条消息:“你是不是要睡了?”
那边隔了几秒回:“嗯,刚躺下。你怎么知道?”
许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枕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他感觉到那股困意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安静的、均匀的节奏感,像有人躺在他旁边呼吸。
他去够手机又看了一眼。邵湛没再发新的,最后一条对话停留在他那句“刚躺下”。
许盛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屏。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功能其实也行。以后邵湛熬夜画图的时候他能提前收到警报,到时候直接发一句“别熬了,我困”过去,应该比闹钟管用。
想着想着他就真的困了。那股困意来自身体的某个角落,不是他自己的,但此刻跟他自己的搅在一块儿分不清了。许盛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他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邵湛现在应该也知道我睡了。
就跟他刚才知道邵湛要睡了一样。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之前许盛先醒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浑身哪儿都不疼,膝盖不酸,肩膀不紧,舒舒服服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邵湛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六点十分,比闹钟早二十分钟。
“早。今天晴天,不用带伞。”
许盛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嗯”,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补了一句:“你肩膀呢?”
“不疼。”
“那就行。”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一道光,确实是晴天。许盛下床去洗手间,路过镜子的时候瞥了自己一眼,嘴角是翘着的。他没压,反正也没人看见。
洗完脸出来他又看了一遍邵湛那条消息,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邵湛说“你的旧伤在我身上,我的在你身上”,如果他这边膝盖酸意味着邵湛那边肩膀也酸,那邵湛今天早上一句“晴天”是怎么判断的?他翻回聊天记录看了看——邵湛发消息的时候是六点十分,那会儿天还没全亮,外面灰蒙蒙的根本看不出晴不晴。
除非邵湛也收到了什么信号。肩膀不疼,所以他判断今天不下雨。
许盛把手机揣兜里,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有意思了。以前是他自己看天气预报,现在是邵湛替他看,看完还能定向推送给他。关键是这东西准得离谱,比气象局还准,因为谁的气象局能预知膝盖下周会不会酸啊。
他出门之前多抓了件外套,邵湛那边能感知天气冷暖,他这边也能。今天到底冷不冷,他身体里那个不属于他的部分会告诉他。
果然,出门的时候风一吹,许盛没觉得凉。不是风不凉,是他的身体告诉他“今天这个温度你穿这件刚好”。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长袖校服,忽然不知道这个判断到底来自他还是邵湛了。
无所谓。
反正都是一个人身上的事儿,分那么清楚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