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的味觉，我的忌口

食堂人很多，许盛排了五分钟的队才打到饭。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标准配置。他端着餐盘穿过人群，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对面邵湛已经到了，正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把碗里的姜丝往外挑。

许盛坐下，筷子一伸就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塞嘴里。

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肉是好的，炖得烂，酱油糖色挂得匀，嚼起来满口香。但就在舌头卷着肉块往下咽的那个瞬间，一股味道猛地窜上来，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味蕾上，准确、清晰、避无可避。

姜。肉里有姜，切碎了炖进去的，吃不出来，但他吃出来了。而且是带着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排斥感，好像这口肉里掺了什么不该掺的东西。许盛皱着眉把肉咽下去，筷子悬在半空，表情很微妙。

不对。他从来没讨厌过姜。

他妈做饭爱放姜，从小到大吃习惯了，他甚至觉得姜能去腥，挺好的。可现在口腔里残留的那点姜味让他后脑勺都发紧，恨不得立刻灌一口汤冲下去。

邵湛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许盛把筷子放下，盯着对面的人：“邵湛。”

“嗯。”

“你……”许盛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你是不是把挑姜的毛病传染给我了？”

邵湛夹菜的动作停了。他手里那筷子正好夹着一块肉，肉上沾着一小粒姜末，他看了两秒，把那块肉放回碗边，没吃。然后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许盛，好像在确认什么。

“你刚才，”邵湛说，“吃出姜味了？”

“吃出来了，还特别冲。”许盛拿勺子舀了口汤漱嘴，“我以前吃红烧肉从来没觉得姜味这么重过。”

邵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许盛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筷子，从许盛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自己嘴里。

许盛瞪着他：“你干嘛，你不讨厌姜——”

话没说完，邵湛嚼了两下，咽下去，眉头动了一下。

“你现在，”邵湛放下筷子，看着许盛，“嘴里是不是还有蒜味？”

许盛愣住。

确实有。红烧肉里放了蒜瓣炖的，他刚才吃的时候没觉得，现在经邵湛这么一问，那股蒜味在舌根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他以前也不讨厌蒜。他甚至挺喜欢吃蒜蓉生菜的。

可现在这股蒜味让他不舒服，和姜一样，有种排斥感，像是身体在替他拒绝。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许盛把汤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放下，抹了把嘴：“……什么意思？”

“昨天换回来之后，”邵湛语气很平，“我早上喝粥，喝到一半觉得不对劲。粥里没放别的，就是白粥，但我喝出了甜味。很淡的甜，是从米里熬出来的那种。以前我喝白粥喝不出这个。”

许盛听得后背一阵发麻：“然后呢？”

“然后我试了别的。”邵湛说，“吃了个橘子，酸得我皱眉。我以前不怕酸的。”

许盛明白了。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看着邵湛，声音有点干：“所以我们现在……换回来的不止是身体？”

“我们的味觉，”邵湛说，“可能换了一部分。”

许盛低头盯着盘子里剩下的红烧肉，那几块肉安安静静躺在酱汁里，肥瘦相间，油光锃亮，看着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自己再夹一块塞进嘴里，那股姜味和蒜味还是会精准地扎进来，像一份不属于他的忌口清单被强行塞进了舌头里。

他抬头看邵湛：“那你讨厌的东西，我现在全开始讨厌了？”

邵湛点头：“姜、蒜、香菜、煮太烂的胡萝卜、茶叶蛋里煮过头的蛋白……差不多这些。”

“香菜？”许盛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以前吃面条必须撒香菜的！”

邵湛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压住了：“现在不行了。你身体记住了我讨厌的东西。”

许盛把脸埋进手掌里，闷了半天。然后他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我讨厌的呢？你那边有没有？”

邵湛想了想：“青椒。苦瓜。太甜的奶茶。还有……鸭血。”

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邵湛顿了一下，表情很微妙。许盛知道为什么——他吃火锅必点鸭血，邵湛以前虽然不排斥，但也从不会主动夹。现在倒好，直接变成“闻到就胃里翻”了。

“所以你以后，”许盛说，“闻到鸭血就想吐？”

“不一定吐，”邵湛纠正他，“但你那份鸭血端上桌的时候，我会先替你翻一下胃。”

“……”许盛无话可说，只能又舀了一勺汤灌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不吃了。这饭没法吃了。”

邵湛也站起来，端起两个人的餐盘去回收处。许盛跟在他后面，看他顺手把自己碗边那块沾了姜末的肉也倒进了泔水桶，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能。

许盛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晚上九点半，教学楼天台。

风挺大的，许盛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靠在栏杆上。邵湛站在旁边，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翻什么。

“你在看什么？”许盛凑过去。

邵湛把手机递过来：“我列的清单。”

屏幕上是个备忘录，标题写的是“忌口交叉对照”。底下分两列，左边是“盛→湛（我继承的）”，右边是“湛→盛（你继承的）”，每列都写了五六条。

许盛接过来仔细看：

盛→湛（我继承的）：姜、蒜、香菜、胡萝卜（煮烂版）、茶叶蛋蛋白（煮过头版）

湛→盛（你继承的）：青椒、苦瓜、奶茶（七分糖以上）、鸭血、茄子（油太大的那种）

“茄子？”许盛抬头，“你讨厌油太大的茄子？”

邵湛点头：“你以前不讨厌？”

“我以前挺喜欢的啊，鱼香茄子我一次能吃半盘。”

“那你以后不能吃了。”邵湛语气很客观，“你身体现在会替你拒绝。”

许盛盯着那个清单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这个不对。你漏了一个。”

邵湛看他。

许盛指了指自己那列的最底下：“你写的都是吃的。但你其实还有一个讨厌的东西，你从来不碰。”

邵湛没说话。

“苦的东西。你不喝咖啡，不喝苦瓜汁，连感冒冲剂都要兑半杯水冲淡了喝。”许盛把手机还给他，“这个你怎么没写？”

邵湛接过手机，顿了一下：“这个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邵湛低头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重新亮给许盛看。

许盛看到那列的最下面多了一行：苦味（许盛爱喝黑咖啡，所以他准备学着喝）。

许盛愣了一下：“你学这个干嘛？”

邵湛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你爱喝。我替你把苦味接过来，你就少讨厌一样东西。”

天台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许盛把目光从邵湛脸上移开，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他感觉自己耳朵在发热，但他不确定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邵湛。”

“嗯。”

“你那个备忘录，”许盛说，“你到底记了多少东西？”

邵湛想了想：“从第一次换回来开始记的。你的习惯，你的感觉，你讨厌的东西，你喜欢的东西……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我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枕头。换回来之后我睡的那边会留你的气味，你几点躺下几点起来，枕头的凹陷程度不一样。”

许盛：“…………”

他往后退了半步：“邵湛你变态啊？”

邵湛看着他，表情很平静：“是你身体的记忆。我只是把它记下来了。”

许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那些东西本来就存在，邵湛只是在观察、在记录、在用一种许盛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把两个人之间那道模糊的界限一点一点描清楚。

他最后憋出一句：“这题超纲了，跳过。”

邵湛嗯了一声：“行。”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风小了，远处宿舍楼的灯陆续亮起来。许盛忽然开口：“那我以后去食堂怎么吃？你讨厌的东西我不能碰，我讨厌的东西你闻了不舒服，咱俩是不是以后得分桌吃饭？”

“不用分桌。”邵湛说，“你那份的青椒我替你吃。你盘子里只要出现青椒，夹给我就行。”

“那你讨厌的姜呢？”

“你替我挑出来。”

许盛看着他：“……就你那个挑姜的仔细劲儿，一粒姜末都恨不得用筷子碾三遍，我替你挑？我哪有那个耐心。”

邵湛侧过头看他，天台的灯光不太亮，但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静：“你可以学。”

“凭什么我学？”

“因为我替你吃青椒。”

“……”

“公平交易。”

许盛无话可说。他发现邵湛的逻辑链条永远是这样的——简洁、严密、最后绕回来让你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他别过脸去，下巴缩进校服领子里，耳朵尖露出一点红。

邵湛没再看许盛。他低头把手机又摸出来，打开那个备忘录，在“盛今天的状态”底下打了一行字。

许盛余光瞟到了，伸手去抢：“你又在记什么——”

邵湛把手举高。他比许盛高小半个头，这个角度许盛够不到。许盛踮着脚去够，邵湛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一个够一个躲，天台的风把许盛额前的头发掀起来，他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又急又不服气。

邵湛看着他这个样子，手指在屏幕上最后敲了两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不给你看。”他说。

许盛站定了，瞪他：“你写的什么？”

“没什么。”

“邵湛！”

“回宿舍吧，快熄灯了。”

邵湛转身往天台门口走，许盛跟在他后面，一路喋喋不休：“你肯定又写我什么了，你是不是写我今天挑姜那个事儿了？还是写我吃出姜味那个表情了？我跟你说那个不能往外传——”

邵湛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在兜里黑着屏，屏幕上最后那行字是：“可爱度100%。”

第二天早上，许盛被闹钟叫醒。

他闭着眼摸到洗手间，挤牙膏，刷牙，漱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等他吐掉牙膏沫抬起头看镜子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他刚才挤牙膏用的是左手。牙刷放回去的时候也顺手搁在了洗手台的左边。

但那不是他的习惯。他一直是右撇子，牙刷从来放在右边。那个位置是……邵湛的习惯。许盛和邵湛换过太多次身体了，邵湛洗手台上的东西怎么摆的他闭着眼都知道——牙刷在左，杯子在右，毛巾搭在左手边的架子上。

可那是邵湛的宿舍。

那是邵湛的习惯。

许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脸是他自己的，头发乱翘着，嘴角还沾着一圈牙膏沫，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刚才拿牙刷的那只手、那个角度、那个动作，全是另一个人的。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许盛走回去拿起来看，是邵湛的消息。

“早。我今天洗脸的时候用右手拿的毛巾。你的习惯。”

许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邵湛什么意思——他继承了邵湛放牙刷的习惯，邵湛也继承了他拿毛巾的习惯。那些属于对方身体的微小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渗进来，像水渗进砖缝，悄无声息，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满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秒回：“没事。慢慢习惯就好。反正不赶时间。”

许盛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又走回洗手间。

他站在镜子前面重新看自己。耳朵是红的，嘴角翘着。

他伸手把牙刷从左边挪回右边，想了想，又挪了回去。

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不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