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超纲
许盛发现那个备忘录纯属意外。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里乱哄哄的,各科课代表在发卷子,纸页哗啦哗啦响,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后排开小会。许盛刚写完一张英语卷子,脖子酸,伸了个懒腰,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邵湛搭在桌角的校服外套。
外套滑下来,兜里掉出个手机。
邵湛正好不在座位上,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拿资料了。许盛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屏幕朝上亮着,因为摔那一下把锁屏摔开了。他本来想直接摁灭放回去,余光却不小心瞟到了屏幕上打开的那个应用。
备忘录。
顶上的标题是加粗的:“盛今天的状态”。
许盛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手机是别人的,就算这个人是邵湛,就算他们俩连身体都换过了好几回,翻别人手机还是不礼貌。他心里门儿清。但他的手指已经往下滑了半寸,一行一行的小字从他眼前滚过去。
“9月3号,换回来的第一天。左肩酸,判断第二天会下雨。下午第三节课趴了十分钟,应该是昨晚没睡够。”
“9月4号,早上喝粥皱眉。我开始继承他的味觉。姜味明显。”
“9月5号,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左手拿筷子夹了块姜出来。自己没发现。这个习惯他开始有了。”
“9月6号,右膝。阴天。提醒他带伞。”
“9月7号,高兴。因为篮球赛赢了。嘴角翘了一整个中午。”
许盛的拇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他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沉默。日期从第一次互换之后开始,每一天都有,有时候两三行,有时候就一句话。内容五花八门:他今天哪节课睡着了、他今天吃了几碗饭、他今天跟谁多说了几句话、他今天心情好还是不好。
最底下有一条,日期是昨天的:“阴,有雨。膝盖酸了一天,但他自己没意识到。放了把伞在他书包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许盛愣了一下,猛地回想昨天早上的事。他早上出门前确实在书包里摸到一把伞,黑色的,收得齐齐整整,他以为是自己的就带上了。后来下雨他撑开了才发现那把伞的伞骨上有个小小的字母贴纸,“S”。他当时还纳闷自己什么时候买过带贴纸的伞,下了课顺手还给邵湛了。
邵湛当时接过伞,什么都没说。
许盛现在明白了。那把伞是邵湛放的。在他自己都没想起来要带伞的时候,邵湛已经把他该带的东西塞进了他的书包。
他又往下滑了一条。那是今天早上六点十分,邵湛在闹钟响之前二十分钟发的。
“晴天。不用带伞。”
许盛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周围的声音好像忽然变远了,卷子的哗啦声、同学的说话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不属于他的手机,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有人每天都在记他。知道他几点睡、几点起、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味道、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知道他下雨天膝盖会酸,知道他熬夜之后第二天一定会犯困,知道他转笔的频率、走路的步幅、拿筷子的姿势。这个人甚至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先替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许盛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坐回自己位子上,双手交叠压在桌面,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
同桌的女生探头问他:“你咋了,脸这么红?”
许盛:“没咋。热的。”
“这都秋天了热什么热。”
许盛没理她,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确实烫。
邵湛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下课了。他从办公室抱了一摞资料走进来,在座位上坐下,顺手去拿桌角的外套兜手机。摸了一下没摸到,低头一看,手机扣在许盛的桌面上。
邵湛的动作停了一秒。他看向许盛。
许盛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露出来的一只耳朵还是红的。邵湛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一下屏幕,没锁,备忘录停在“盛今天的状态”那一页。
他没说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坐直了,翻开面前的卷子,拿笔开始做题。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呼啦一下热闹起来。许盛还趴着没动。周围的人都站起来收书包往外走,有人喊他去小卖部,许盛闷闷地回了句“不去”。脚步声噼里啪啦的,桌椅被碰得哐哐响,人群逐渐少下去。
最后教室里只剩他们俩。
许盛终于把脸抬起来了,侧着,半边脸压在自己的胳膊上,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邵湛。邵湛正在把卷子一张一张理整齐装进文件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看了?”邵湛问。声音不大,平得像在问今天的作业写完了没有。
许盛:“……看了。”
“都看了?”
“差不多都看了。”
邵湛把文件袋的扣绳绕好,放回书包里。然后他转过身,正对着许盛。
“有什么想问的?”他问。
许盛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坐直了。他刚才趴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那些内容,攒了一堆问题想扔过去,但现在邵湛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有什么想问的”,他忽然一个问题都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隔着三十公分的课桌对视了几秒。许盛的耳朵还是红的,邵湛的表情是一贯的那种看不出来在想什么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许盛终于挤出一句。
“第一次换回来那天。”
许盛算了一下,那差不多是两周前。也就是说这个人从两周前开始,每天不间断地在他身上记录某一个人的日常。他张了张嘴,又问:“为什么记这些?”
邵湛沉默了大概三四秒。不算长,但足够让许盛感觉到他在想怎么回答。
“因为怕忘了。”邵湛说。
“忘什么?”
“你的事。”
许盛眨了两下眼。邵湛语气太正常了,“你的事”这三个字被他像说“作业”一样说出来,理所当然的。
“我的事有什么好记的?”许盛说,“我自己都不记。”
“你的事你自己不记,”邵湛看着他,“我记。”
许盛发现自己在这个对话里一直在输。他每次扔出去一个问题,邵湛用半句话就给他堵回来,堵完了他还找不到反驳的点。他努力维持住最后一点底气,问:“那以后你还写吗?”
邵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太长,但许盛读出了一点东西。邵湛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写。”
“还写什么?”许盛也站起来,这问题问得有点急。
邵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傍晚的光从走廊窗户打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他的表情在那层光里显得比平时松了一点。
“写你今天看了我的备忘录,耳朵红了一整个自习课。”
邵湛说完就出门了。许盛站在原地,听见走廊里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越走越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桌,邵湛的椅子已经推回桌下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连张废纸都没留。
许盛过了一会儿才动。他把自己的书包拉链拉开往里看了一眼,果然,书包最外层多了个东西。一把黑色的伞,收得整整齐齐,伞柄上那个小字母贴纸“S”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
许盛把伞抽出来看了两秒,然后塞回去了。
他没还给邵湛。他想了想,明天邵湛大概会需要用到这把伞,因为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而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右膝盖会提前一天替他确认这件事。
他背着包往外走,路过走廊窗户的时候玻璃上又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看了一眼,嘴角果然又翘着。
这次他压了一下,没压住。
算了。反正邵湛不在旁边,没人看见。
他掏出手机,想了很久,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句:“你的备忘录能不能加一条。”
那边回得很快:“加什么?”
许盛在走廊里站住了,晚自习的铃还没打,走廊上人不多,他靠墙站着,盯着屏幕打字:“9月8号。许盛今天也记得带伞了。他自己记得的。”
这一次对面没有秒回。隔了大概十几秒,许盛看着屏幕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只跳出来一个字:“行。”
许盛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就一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给。
但他觉得这比他收到过的任何长消息都让人想笑。
晚自习上课铃响了,许盛跑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邵湛坐在旁边,低着头写卷子,侧脸在日光灯下线条分明。许盛坐下来之后翻开书包拿笔袋,顺手把那把黑伞拿出来放在桌角,和邵湛的课本挨着。
他没说话,邵湛也没说话,但邵湛偏过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把伞,又收回视线落在卷子上。
许盛低头写卷子,写着写着自己又笑了,赶紧把嘴抿紧装出在思考题目的样子。
同桌的女生又探头:“你笑什么?看到什么好题了?”
许盛:“……对。这题超纲了。”
女生的表情写满了“你有病”。
许盛没理她。他把卷子翻了一页,余光里邵湛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看到了,然后把头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