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没有回答谢宴的问题。
她蹲下身,检查了那三名昏迷玩家的伤势。伤口很深,但不致命——苏棠显然有意留了他们一命,把他们当作储备粮,留着慢慢抽取生命力。林雾从背包里翻出急救用品,为他们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们——在《神陨》里,玩家之间本就是竞争关系,救人对她没有任何好处。但她还是做了。
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苏棠如愿以偿。
谢宴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再追问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但他眼底的失落,像是一层淡淡的阴影,挥之不去。
处理完伤员的伤势后,林雾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地面上那个暗红色的法阵。法阵的线条繁复而精密,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仪式。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法阵的边缘——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这是血祭法阵。”谢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解释,“我在苏棠的藏书里见过类似的图案。它通过吸收生命能量来激活某个特定的目标——可以是武器,可以是封印,也可以是……人。”
林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要用这个法阵来激活自己?”
“恐怕不止。”谢宴摇了摇头,“她说过,她需要完整的、不受限制的力量。这个法阵可能只是第一步——她还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够承载她全部力量的躯体。”
林雾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要你的身体。”
谢宴没有否认,只是苦笑了一下:“一直都是。从她把我带回这座公馆的第一天起,她想要的就是我的身体。只是因为后来我反噬了她,她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把我困在这里。”
林雾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她为什么选你?因为你是第一个被她带回来的孩子?还是因为你有某种特殊的天赋?”
谢宴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因为我是‘容器体质’。”
“容器体质?”
“一种罕见的体质——身体能够容纳外来灵魂而不产生排异反应。”谢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母亲就是这种体质。她当年被我父亲当作礼物送给了一个有权势的人,那人用她的身体来承载他去世妻子的灵魂。实验失败了,我母亲的精神彻底崩溃,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我继承了她的体质。苏棠在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林雾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了之前在记忆碎片中看到的那个温柔的女人——那个教谢宴“万物有灵”、被父亲斥责为“整天念叨没用的东西”的母亲。原来她的悲剧,远比林雾想象的更加深重。
“你恨她吗?”林雾问,“恨你父亲?”
谢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恨过他。在我被关在地下室挨打的时候,在我母亲坟前发誓要替他赎罪的时候——我恨过他。但后来,我在公馆里待久了,见过了太多的生死和背叛,反而没那么恨了。”
“恨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我不想把剩下的力气,花在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
林雾看着他。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很疲惫,很虚弱,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一个她见过的玩家都要清澈。
她突然觉得,谢宴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不是力量上的强大——而是心灵上的。
“走吧。”林雾收回目光,走向门口,“去找苏棠。”
谢宴愣了一下:“……你要答应她?”
“不。”林雾的脚步没有停下,“我要在她完成法阵之前,找到阻止她的方法。”
她走出房门,步入昏暗的走廊。谢宴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几秒,然后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回到了一楼大厅。大厅里依然空荡荡的,那个无脸管家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盏烛台还在燃烧,火光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林雾站在大厅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感受。
感受这座公馆的气息,感受它的脉动,感受它隐藏在墙壁和地板之下的、微弱的意识。如果那面镜子说的是真的——如果这座公馆真的有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那它应该能感受到她的存在,能听到她的呼唤。
她睁开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家’,那就给我一个指引。”
“告诉我——苏棠的弱点在哪里?”
大厅里一片寂静。
烛光依然摇曳,风声依然呜咽。没有任何回应。
林雾等了十秒,然后自嘲地摇了摇头。她果然还是太天真了,竟然指望一座建筑能回答她的问题——
就在这时,大厅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油画,突然自行转动了一下。
那幅画原本是斜挂着的,此刻却自己摆正了位置。画中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中,背对着观者,望向远方。在她摆正之后,画中小女孩的手,指向了画面的左下角——那里画着一扇不起眼的、半掩在花丛中的小门。
林雾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她快步走到油画前,伸手摸了摸画中那扇门的位置。画布的触感平滑而冰冷,没有任何异常。但她注意到,画框的左下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像是一个隐藏的按钮。
她按下那个凸起。
咔哒。
大厅东侧的墙壁上,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深处隐约可见微弱的灯光。
林雾回头看了一眼谢宴。谢宴的脸上也写满了惊讶——显然,他也不知道这座公馆里还有这样一条密道。
“看来,”林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座公馆,确实是站在我这边的。”
她转身,走进了那条密道。
谢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暗门后,愣了几秒,然后连忙跟了上去。
暗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大厅的烛光隔绝在外。
通道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芯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前行的路。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
木门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而工整:
“给未来的我——当你看到这扇门时,说明你已经赢得了这座公馆的信任。门后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请谨慎使用。——过去的你。”
林雾伸手推开门。
门后的空间不大,像是一间私人的书房。房间的三面墙壁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有些书脊上的文字她从未见过。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个木盒。
林雾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木盒。
木盒里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的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锚点。”
林雾拿起戒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刻字。在指尖触及戒圈内侧的瞬间,一股信息如同电流般涌入她的脑海——
这枚戒指,叫做“锚点”。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在任何契约、诅咒、灵魂绑定的关系中,佩戴者可以强制切断一切联系。
代价是——戒指只能使用一次。使用后,它会碎裂,永远消失。
林雾握着那枚银色的戒指,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和分量。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苏棠那张带笑的脸,以及她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你不帮我,我就会杀了阿宴。”
她握紧了戒指。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谢宴。
谢宴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每呼吸一次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注意到了林雾的目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队长,你找到什么了?”
林雾没有回答。她将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好合适。
然后,她走向谢宴,在他面前停下。
“谢宴。”
“嗯?”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切断你和苏棠之间的契约——你会怎么做?”
谢宴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林雾,看着她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瞳孔微微收缩。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期待。
林雾点了点头。
谢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最终只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那我就可以……跟你走了。”
林雾看着他那个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谢宴冰凉的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这一切结束——”
“我带你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