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握着那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月光从天窗洒下,照亮了她低垂的侧脸,也照亮了纸页上那行字——“你愿意找回你失去的记忆吗?”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不是记忆,而是碎片——那些在镜中看到的画面,那些在梦中偶尔闪现的片段。一个蜷缩在街角的小女孩,一间白色的房间,一双握着匕首的手,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背影。它们像是被撕碎的照片,散落在她脑海的各个角落,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而此刻,这支笔就是通往那些碎片真相的钥匙。
但她犹豫了。不是因为她害怕那些记忆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她从不畏惧任何事物。而是因为她注意到一个问题:这本笔记说她“曾经来过这里”,说她“留下这本笔记是为了提醒未来的自己”。但如果她曾经是这座公馆的主人,如果她曾经参与过“黎明计划”,那她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是谁抹去了她的记忆?又为什么要把她引回这里?
这些问题,笔记本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告诉她:写下“好”,你就能找回一切。
林雾的直觉在向她发出警告——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转过身。
“暂时不。”
谢宴愣了一下:“……不?”
“不是不找回记忆。”林雾纠正道,“是不通过这种方式找回记忆。这本笔记的出现太巧合了——我们刚找到阁楼,它就摊开在这里等我。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我会来。”
她环顾了一圈阁楼,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的杂物和蒙着白布的画架:“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座公馆到处是灰尘和蛛网,唯独这张书桌一尘不染。像是有人定期来打扫——但谁会来打扫一个藏在公馆最顶层的废弃阁楼?”
谢宴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这是一个陷阱?”
“不一定。”林雾摇了摇头,“但也有可能,写下这本笔记的人——也就是过去的我——预料到了未来的我会来到这里,所以提前准备了这本笔记。但她没有预料到的是,我会带着怀疑来看待它。”
她将笔记本合上,收进了自己的背包里:“先带着它。等我收集到足够的信息,再来决定要不要用它。”
谢宴看着她果断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松了口气。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听你的,队长。”
两人离开阁楼,沿着来时的楼梯向下走去。走到五楼与四楼之间的拐角处时,林雾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闻到一股气味。
是血腥味——新鲜的血腥味,不是那种已经干涸发臭的陈血,而是刚刚流出不久的血液特有的铁锈味。她向谢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然后贴着墙壁,循着气味的方向缓缓移动。
血腥味来自四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林雾用匕首尖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房间里躺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玩家的装备,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们还有呼吸,但已经很微弱了。房间的地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暗红色法阵,法阵的线条扭曲而诡异,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蛇。
法阵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苏棠。
她背对着门口,长发披散,赤着脚站在法阵的中心。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正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法阵的纹路上。那些血液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便被法阵吸收,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正在低声吟诵着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林雾没有犹豫。她一脚踢开门,匕首直指苏棠的后心。
苏棠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在匕首即将触及她后背的瞬间,身体如同烟雾一般消散,然后在房间的另一侧重新凝聚成形。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哟,这么快就下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阁楼里多待一会儿呢。”
林雾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目光扫过地上那三名重伤的玩家:“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苏棠歪了歪头,语气轻描淡写,“如你所见——我在准备祭品。想要唤醒地下那个东西,需要足够的生命能量。这几个倒霉蛋自己送上门来,我就顺便借用一下他们的生命力。”
“你答应过给我们三天时间。”林雾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啊,我答应了。”苏棠耸了耸肩,“所以我没杀你们啊。我只是在杀别的玩家而已——这不算违约吧?”
林雾握紧了匕首。她知道苏棠在玩弄文字游戏,但她确实没有直接的证据或力量来阻止她。苏棠是这座公馆一半的主人,她的力量在公馆范围内几乎无穷无尽。硬拼不是明智的选择。
“你需要多少祭品?”林雾问道。
苏棠挑了挑眉,似乎对林雾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有些意外:“哦?你想谈条件?”
“我在评估局势。”林雾平静地回答,“你说地下封印着一个可怕的存在,需要用祭品来加固封印。但你又说你需要祭品来唤醒它。你的说法前后矛盾——你到底是想封印它,还是想唤醒它?”
苏棠的笑容微微一滞。
那一瞬间的停滞,被林雾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在撒谎。”林雾缓缓说道,“关于地下那个东西,关于祭品的作用,关于你真正的目的——你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苏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哈哈哈哈——林雾,你真的太有意思了。”她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一丝欣赏的表情,“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撒了点小谎。”
“地下那个东西,确实存在。但它不是什么需要封印的远古恶魔——它是这座公馆真正的力量来源。而我,需要足够的生命能量来激活它。”
“一旦它被激活,我就能获得完整的力量,彻底摆脱这具腐朽的身体,成为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存在。”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到时候,我就不再需要这座公馆了。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包括离开《神陨》,去到你们的现实世界。”
林雾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棠想去现实世界。
一个拥有近乎无限力量的副本BOSS,如果进入了现实世界——那后果不堪设想。
“你疯了。”林雾说。
“或许吧。”苏棠微微一笑,“但疯子往往比正常人更容易实现梦想。”
她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指向林雾:“而你,林雾——你会帮我实现这个梦想。”
“因为如果你不帮我,我就会杀了阿宴。”
林雾的身体猛地一僵。
苏棠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声音变得轻柔而危险:“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阿宴的状态越来越差了。那是因为我和他之间的契约正在发挥作用——他离我越远,他的生命力就流失得越快。”
“他现在还能撑着跟你到处跑,是因为他还剩最后一点力气。等这点力气耗尽——他就会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死去。”
“而能救他的人,只有你。”
苏棠放下手,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阴影,声音飘渺而悠远:
“好好想想吧,林雾。”
“你是要保住那些与你无关的玩家,还是要保住那个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少年?”
她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只留下一句低语在房间里回荡:
“两天时间,还剩一天半。”
“别让我等太久。”
苏棠消失后,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地上那三名玩家依然在昏迷中,呼吸微弱,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林雾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垂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谢宴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能听到苏棠说的话,也能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谢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队长……你不会答应她的,对吧?”
林雾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