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顶层的路比林雾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公馆的楼梯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一级一级向上盘旋,每一层的风格都不尽相同。三楼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华丽装潢,四楼变成了简约的现代风格,五楼则是粗糙的工业风水泥墙面。每一层都像是一个不同时代的切片,被强行叠加在同一座建筑里。
林雾留意到,越往上走,空气中的压迫感就越强。那不是怪物的气息,也不是陷阱的征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的感觉。
那目光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
谢宴跟在她身后,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需要停顿片刻,像是在积攒力气。林雾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还好吗?”
谢宴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嘴角依然挂着那副让人安心的微笑:“没事,就是有点累。毕竟我是LV.1的新人嘛,体力比不上队长。”
林雾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她能看出来,谢宴的状态在下降。自从他们从地下密室出来后,他就变得越来越虚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汲取他的力量。但既然他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强迫他。
“休息五分钟。”林雾在楼梯转角处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台阶。
谢宴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狭窄的楼梯上,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低吟。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队长,”谢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相信那面镜子说的话吗?”
林雾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墙壁上,目光望着上方盘旋而去的楼梯,思索了片刻。
“我相信它说的是真话。”她缓缓说道,“但我不相信它说了全部的真相。”
谢宴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每一面镜子都有自己的立场。”林雾继续说道,“它告诉我那些事情,一定有它的目的。我需要知道那个目的到底是什么,才能判断它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谢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总是这么清醒。”
“这不是清醒。”林雾摇了摇头,“这是习惯。在《神陨》里,相信任何人的代价都可能是死亡。”
谢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分钟很快过去。林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继续向上走去。谢宴跟在她身后,步伐比之前稍微稳了一些,但林雾注意到他扶着栏杆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些。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框比正常的门要窄得多,像是为身材瘦小的人专门设计的。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铁质拉环。
林雾伸手拉动拉环,木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阁楼空间。屋顶是倾斜的,最低处几乎要弯腰才能通过。阁楼里堆满了杂物——落满灰尘的箱子、破旧的家具、蒙着白布的画架。唯一的光源来自屋顶上一扇小小的天窗,月光透过积满污垢的玻璃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斑。
阁楼的中央,放着一张书桌。
书桌上没有灰尘,像是经常有人打扫。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有盖上,仿佛写字的人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书写。
林雾缓步走向书桌,低头看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字迹优雅而工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道。
上面写着:
“当你读到这段话的时候,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恭喜你,你通过了所有的考验。”
“现在,你有资格知道真相了。”
“——关于这座公馆的真相。”
“关于苏棠的真相。”
“以及,关于你自己的真相。”
林雾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的开头,只有一句话:
“我是林雾。”
“我曾经来过这里。”
“我留下这本笔记,是为了提醒未来的自己——有些答案,只能靠你自己去找。”
她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画。
画中是一个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身形轮廓让林雾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祭坛的周围,站着十二个身穿黑袍的身影。
和她在食谱插图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画面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神明不是天生的。”
“是被创造出来的。”
林雾盯着那行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段话:
“林雾,如果你读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做好了面对真相的准备。”
“那么,请回答这个问题——”
“你愿意找回你失去的记忆吗?”
“哪怕那些记忆,会让你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笔尖停在这里,最后一个字的末尾拖出了一道细长的墨痕,像是书写者在写下这个问题后,犹豫了很久,最终放下了笔。
林雾的指尖停留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阁楼里安静极了。
月光从天窗洒下,照亮了她低垂的侧脸。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谢宴。
谢宴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担忧。
“队长,”他的声音沙哑而轻柔,“你……要找回记忆吗?”
林雾没有回答。
她转回头,看向笔记本上那个问题。
然后,她拿起了桌上的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