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和慌乱。
林雾猛地收回按在镜面上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她依旧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等你回来”的笃定。
她没有时间再多问一句,转身冲向了来时的阶梯。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上奔去,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通道中剧烈晃动。当她冲出阶梯入口、回到那个布满镜子的圆形房间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谢宴背对着她,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双臂微微张开,呈防御姿态。他的对面,房间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身穿血红色长裙的女人。
苏棠。
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瓷,嘴唇却红得像刚刚饮过血。她的目光越过谢宴的肩膀,落在刚从地道中跃出的林雾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哟,出来了?”苏棠的声音轻柔婉转,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一般随意,“我还以为你要在那下面待更久呢。怎么样,见到她了?”
林雾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知道。
苏棠知道这下面有什么。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那面镜子?”林雾的声音冷了下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当然知道。”苏棠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这座公馆里的一草一木,我都了如指掌。那面镜子是我的藏品之一,只不过……我没想到它居然会主动见你。”
她的目光在林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谢宴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队长,别听她说话。她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苏棠轻笑一声,“阿宴,你也太伤我心了。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只是想和老朋友们叙叙旧而已。”
她往前迈了一步。
谢宴立刻做出了反应——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他面前展开,将苏棠挡在了几步之外。
“别再往前了。”谢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苏棠停下脚步,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阿宴,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当年你刚来的时候,可是会拉着我的衣角叫我‘姐姐’的呢。”
谢宴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那是当年。”
“是啊,那是当年。”苏棠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当年的你,可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林雾站在谢宴身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那不仅仅是敌对,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纠缠了多年的恩怨。
她走上前,与谢宴并肩而立。
“苏棠,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叙旧的。”林雾的声音平静而直接,“你想做什么,直说吧。”
苏棠的目光落在林雾身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轻佻或玩味,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认真的、审视的笑容。
“我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的目光在林雾和谢宴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定格在林雾的脸上。
“你刚才在镜子那里,看到了多少?”
林雾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权衡——告诉苏棠实话,还是有所保留。
最终,她选择了折中。
“够多了。”她说。
苏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布满镜子的房间里回荡,激起层层回声。
“够多了?好一个‘够多了’。”她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你应该也知道,你和阿宴之间发生了什么吧?”
林雾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和谢宴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里,谢宴只是一个普通的队友,一个LV.1的新人,一个在副本中偶然组队的搭档。但苏棠的语气,分明在暗示他们之间有过更深的纠葛。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宴。
谢宴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看她。
“看来你还不知道。”苏棠注意到了林雾的反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有趣。那面镜子居然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它在替你隐瞒什么呢?还是在替你保护什么呢?”
“苏棠。”谢宴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凌厉,“闭嘴。”
苏棠挑了挑眉,非但没有闭嘴,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阿宴,你怕她知道?怕她知道你们曾经——”
“我说了,闭嘴!”
谢宴猛地抬手,一道凌厉的气刃从他掌中飞出,直劈向苏棠的面门。苏棠侧身避开,气刃擦着她的发丝掠过,将她身后的一面镜子击得粉碎。
玻璃碎片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棠站直身体,伸手拂了拂被气刃带起的发丝,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阿宴,你这一下,可不太友好。”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谢宴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下一次就不是打碎镜子这么简单了。”
苏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好好好,我不说了。反正——有些事情,让她自己发现,比我说出来更有意思。”
她后退了两步,目光重新落在林雾身上。
“林雾,我给你一个忠告。”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佻,但眼底却带着一丝认真的意味,“那面镜子告诉你的,未必是全部的真相。它只会告诉你它想让你知道的部分。”
“至于那些它不想让你知道的——”
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向门口,血红色的裙摆在石板地上拖曳出一道流动的暗影。
“就得靠你自己去找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话在房间里回荡:
“对了,阿宴——你还有两天时间。”
“好好珍惜。”
苏棠走后,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林雾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苏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和阿宴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谢宴。
谢宴依然保持着防御的姿态,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释放气刃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谢宴。”林雾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
谢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和苏棠说的‘我们之间’,是什么意思?”
谢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放下了手,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林雾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有愧疚,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队长,”他的声音沙哑,“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你会信吗?”
林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直觉告诉她,谢宴没有撒谎。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者说——他不敢回答。
林雾收回目光,蹲下身,捡起一片破碎的玻璃片。玻璃片的边缘锋利,映出她半张脸的倒影。
“那就等我找到答案之后,你再回答我。”
她把玻璃片收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吧,继续探索。”
“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
谢宴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好。”
两人离开圆形房间,重新走入昏暗的走廊。
在他们身后,满地的玻璃碎片中,有一片最大的碎片静静地躺在地上。那片碎片的倒影里,映出的不是空荡荡的房间,而是一个人形轮廓。
那个人形轮廓站在碎片中央,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穿透层层墙壁,追随着林雾远去的背影。
然后,它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话。
如果林雾在场,她会认出那个口型——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