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书坊后院
李念卿蹲在后院井边洗桃子,井水冰得她指尖发红。她把桃子一个个捞出来码在竹篮里,正打算端上楼去啃,陈管事从前头柜台探了个脑袋进来,表情古怪得很。
“念卿小娘子,前头来了位客人。”
“谁啊?”李念卿头也不抬。
“太子殿下。”
李念卿手一滑,刚码好的桃子滚了两个进井里,扑通两声闷响。她盯着那圈荡开的水波看了两息,才慢慢站起来,在裙子上蹭干手,清了清嗓子:“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看看书坊的抄书流程。”陈管事压低了声音,“但人正站在你昨天写的那块告示牌前面,看了半天了。”
李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昨天亲手写了块新告示,上面写着“念卿推荐——《花千骨》第六卷白子画解毒章节甜到齁,限量十本,先到先得”,字迹歪歪扭扭,末尾还画了朵小花。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头走,走到门帘后面又刹住脚,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才掀帘子出去。
刘据站在希望书坊和姐夫书坊之间那块小空地上,正仰头看着“姐夫书坊”的牌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姿颀长,脸上神色温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小姨安好。”他拱手唤了一声,嘴角微弯。
李念卿被这声“小姨”叫得有点牙酸,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回了个礼:“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孤今日去上林苑看苗,回来时路过这里,想着进来看看。”刘据顿了顿,目光扫过书坊门内那些埋头抄书的人,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父皇说书坊是皇后娘娘和李夫人管的,孤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李念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上林苑在城西,东宫在城东,你从城西回城东能路过城南的书坊?绕了多大一圈?
但她没拆穿,只是侧身让开路:“太子殿下里面请。”
刘据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背,隔着衣料什么感觉都没有,李念卿却觉得那一小片皮肤莫名热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跟上。
书坊里头正忙得热火朝天。十几个抄书人坐在长案前奋笔疾书,每人面前摊着一卷书稿和一叠空白纸页,笔尖沙沙作响。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已经抄好晾干的册子,按卷数排得整整齐齐,《花千骨》第三卷、《锦绣未央》第三卷、《花千骨》第四卷……陈管事跟在后头低声解释:“每日五卷,分到每个人手上大概是三四十页。抄完的稿子先由我过目,错字漏字要返工,合格的才能上架。”
刘据走到一个抄书人身后停下,低头看那人笔下的字。那抄书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上还有没褪净的老茧,字却写得工工整整。汉子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抬头一看是太子,手一抖差点把墨滴在纸上,被刘据轻轻按住肩膀。
“不必紧张,你写你的。”刘据声音平和,低头看了几行,忽然问,“你从前做什么的?”
汉子嗫嚅道:“回殿下,小人从前……在城西赌坊混日子,后来被衙役抓去种了几天地,地种完了,就被分到书坊来抄书。”
“种地好还是抄书好?”
汉子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愣了一会儿才老实答道:“种地累,但心里踏实。抄书也踏实,还能认字。小人从前一个大字不识,来了书坊才跟着认了几个,现在能写自己名字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里婆娘高兴得很。”
刘据点了点头,目光在那汉子手边那叠抄好的纸页上停了一瞬。字迹虽然不算漂亮,但一笔一画都极认真。他转过身,对陈管事道:“抄书的人,伙食要跟上。每日的纸墨定量够不够?若不够,孤从东宫拨些过来。”
陈管事忙道:“够的够的,陛下前日才让人送了一批纸来。”
刘据“嗯”了一声,又往楼上走。李念卿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到底来干什么。上了楼,刘据在二楼窗前站定,从这里能看见楼下整条街,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小贩、跑闹的孩童,尽收眼底。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昨日朝堂上有人弹劾书坊,你听说了?”
李念卿点头:“听说了,张安世嘛。”
“你不怕?”
“怕什么?”李念卿歪了歪头,“书坊又没做坏事。”
刘据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又好像带着点别的什么。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他今日看起来比往常松弛一些,嘴角一直挂着浅淡的笑意。
“昨日有个赵家姑娘在书坊门口被家人拉扯的事,孤也听说了。”他声音放轻了些,“是你出面护的?”
李念卿老实点头:“她喜欢看书,凭什么不让?她家里人拿她表忠心,丢人。”
刘据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口气没憋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却让李念卿愣住了。她认识他这些天,头一回听见他笑出声音。
“小姨说得对。”他收起笑,目光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书坊是好事,孤会替你们看着。若再有人来闹事,你让人去东宫传个话便是。”
李念卿眨了眨眼:“太子殿下这是……在给我们撑腰?”
刘据没接这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她贴在柜台边的那张告示,“念卿推荐”四个字歪歪扭扭地落在他眼里。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纸的边角,指尖在“甜到齁”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白子画解毒那段,写完了?”
李念卿的脸腾地红了。她昨天才刚把《花千骨》第六卷抄好上架,太子怎么知道这段?
“殿下也看《花千骨》?”
刘据偏过头去看向窗外,耳根有一点点红:“孤听母后说的。”
卫子夫确实在看,但太子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从母后那里听一本仙侠小说里的感情戏,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李念卿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起了坏心眼,凑近一步仰头道:“那殿下读到第几卷了?第五卷白子画中毒那段看了没有?他为了救花千骨散尽修为那里——”
“孤还有事。”刘据打断她,转头朝楼梯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李念卿跟在他后面下楼,憋着笑跟了一路。走到一楼时,刘据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李念卿差点一头撞上他胸口。她仰起脸,看见他垂着眼看她,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李念卿,”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往后别在告示上写‘甜到齁’这种话。你是李夫人的妹妹,要注意分寸。”
李念卿仰着头,眨了眨眼:“那殿下觉得我应该写什么?”
刘据看了她两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随你”,便转身大步走出了书坊。门口的抄书人们纷纷起身行礼,他随意摆了摆手,玄色衣袍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李念卿站在门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好半天没动。陈管事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念卿小娘子,太子殿下跟你说了什么悄悄话?”
“没、没什么。”李念卿回过神来,脸上一片滚烫,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折回来把那张写着“念卿推荐”的告示揭下来,三两下撕了,重新铺纸提笔。
陈管事探头一看,新告示上写着:“《花千骨》第六卷已上架,情节精彩,欢迎品鉴。”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末尾那朵小花没变。
陈管事咂了咂嘴:“太子殿下说啥了,你怎么把‘甜到齁’撕了?”
李念卿头也不抬:“他说要注意分寸。”
“那你这是……”
“我这是给书坊留面子。”李念卿把新告示贴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楼上跑,“才不是听他的。”
陈管事看着那丫头消失在楼梯转角,又看了看那张新告示,摇了摇头。她转头收拾柜台上的纸墨时,发现柜台角落多了一只小布包,方才太子殿下站在这里时手里好像就拎着这个。她解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两支新笔、一叠裁好的上等白纸,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书坊用度”三个字。
陈管事把字条和布包收进柜子里,嘴角弯了弯。她干了这么多年迎来送往的行当,眼睛毒得很。那位太子殿下今日来书坊转了一圈,说是来看抄书流程,可他在楼下跟抄书人说话的功夫,统共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在楼上跟念卿小娘子说话,倒说了两盏茶的功夫。
“书坊用度,”陈管事小声嘀咕,“用度是假,看人才是真。”
她把布包锁好,转身去后头给抄书人们准备午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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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宣室殿侧殿
消息传到李易欢耳朵里时,她正在侧殿整理空间超市拿出来的医书。刘彻坐在旁边翻着新抄好的《锦绣未央》第五卷,一边翻一边皱眉:“这个李未央的庶母也太蠢了,陷害人都不会设计得高明些。”
“陛下看的是话本,不是奏疏。”李易欢头也不抬。
刘彻又翻了一页,忽然道:“据儿今日去书坊了。”
李易欢手上动作一顿:“他去书坊做什么?”
“说是看抄书流程。”
李易欢抬头看了他一眼。刘彻也正好抬头看她,两人目光一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看抄书流程?刘据那孩子连东宫的文书都是让属官代笔的,什么时候对抄书感兴趣了?
“他在书坊待了多久?”李易欢问。
“大半个时辰。”刘彻合上书卷,语气淡淡的,嘴角却翘着,“跟抄书人说了几句话,在楼上待了挺久。”
李易欢沉默了一会儿,把医书码整齐:“念卿那丫头今天回来之后一直在屋里打游戏,吃饭都不出来,我还以为她怎么了。”
“据儿走的时候,听说脚步比去的时候快。”刘彻补了一句。
夫妻俩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刘彻重新翻开书卷,只是翻到哪页已经不记得了。李易欢拿起一本医书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殿外传来李念卿的声音,从灵泉空间里飘出来的——她人在空间里打游戏,但共享者的声音偶尔会溢出来。她在骂游戏里的队友:“你倒是上啊!躲在草丛里等死吗!”
李易欢叹了口气,小声对刘彻道:“陛下,您儿子好像把我妹妹吓着了。”
刘彻翻了一页书:“他自己好像也被吓着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秋阳正好,照得宣室殿的瓦片金灿灿的。远处书坊方向隐约传来抄书人收工的喧闹声,夹杂着陈管事“明天早点来”的吆喝。
“随他们去吧,”李易欢最后说,“日子还长。”
刘彻“嗯”了一声,终于翻到了《锦绣未央》第六卷开头,低头看了几行,忽然问:“这个李未央后来嫁给了谁?”
李易欢看了他一眼:“陛下接着看便是。”
刘彻看了她两息,认命地继续翻书。宣室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空间里李念卿打游戏输了摔键盘的闷响。隔着一道殿墙,各怀心思的两个人,一个在书里找答案,一个在医书里找清静。
而姐夫书坊的柜子里,那只小布包安安静静地锁着,两支新笔、一叠白纸、一张字条,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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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立政殿】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中刘据站在书坊二楼窗前、李念卿仰头问“殿下读到第几卷了”的画面,含笑摇了摇头:“这对小儿女,一个装傻,一个真傻。”
李世民捋着胡子:“朕看太子倒不傻,人家送笔送纸还写‘书坊用度’,名正言顺。是那丫头年纪太小,还没开窍。”
“陛下觉得是没开窍?”长孙皇后看他一眼,“臣妾倒觉得,她开窍了,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李世民想了想李念卿撕掉“甜到齁”告示又贴上“情节精彩”的举动,点了点头:“也是,嘴硬得很。跟观音婢年轻时一个样。”
长孙皇后拿起奏章拍了他一下:“臣妾何时嘴硬过?”
“玄武门之后那几天,朕问你怕不怕,你嘴硬说不怕,晚上做噩梦抱着朕的胳膊不放。”
长孙皇后脸上一红,别过头去不说话了。李世民得意地笑了笑,转头继续看天幕。画面里李念卿正趴在姐夫书坊二楼的桌上,托着腮看那两支新笔,手指在笔杆上一遍遍描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幕·叶罗丽仙境】
“太子探书坊!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笔和纸来了!”王默激动得直拍桌子。
建鹏在旁边啃苹果:“这小子可以啊,打着公事的名号去看人家,比直接冲进去聪明多了。”
陈思思双手捧脸:“他说‘白子画解毒那段写完了’的时候,念卿脸都红了。他明明就是看了,还说是听母后说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从行为模式看,刘据很克制。他全程没有逾矩的言行,但送笔送纸、在楼上多待、走时脚步加快——这些细节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
齐娜小声道:“他连‘甜到齁’都注意到了,肯定把告示读了好几遍。”
【天幕·西汉掖庭】
刘询蹲在院门口编草鞋,抬头看着天幕里太子刘据离开书坊时被李念卿追着问话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许平君从屋里出来晾衣裳,听见他笑,问:“笑什么?”
“笑我祖父,”刘询手上编着草绳,头也不抬,“明明是去看人的,非说是去看抄书。还绕了大半个长安城,从城西绕到城南,也不嫌累。”
许平君把衣裳抻平搭在绳子上,随口道:“人家是太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敢说他绕路?”
刘询编了两下,忽然道:“平君,等我以后有本事了,我也绕路去看你。”
许平君晾衣裳的手顿了顿,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就在你隔壁住着,你绕什么路?”
“那就……绕整个长安城再回来。”
“你有病。”
刘询嘿嘿笑了,低头继续编草鞋。月光照在他手上,草绳一根根服帖地交织在一起,慢慢成了鞋底的形状。他编着编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该去河边割些新草回来,院子里那些快用完了。顺便看看能不能抓到那只总在河边喝水的小兔子,上次没抓着,这次多带个筐。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天幕。画面已经转到书坊打烊,李念卿坐在二楼窗边点了一盏小灯,把那两支新笔并排摆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那笑声没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没抬起来。
刘询也跟着笑了。他低头把最后一根草绳收好,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屋里喊:“平君,明天我去河边割草,顺便给你抓只兔子!”
屋里传来许平君没好气的声音:“你上次也这么说!兔子呢?”
“上次跑了,这次肯定行!”
“你连鸡都抓不住还抓兔子——”
“那我先抓只鸡给你看看!”
门里门外吵吵嚷嚷的,炊烟升起来,混着天幕外长安城的晚钟声,散进渐深的夜色里。1
好有意思,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