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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陛下,臣妾回来了

上午·东宫西院

史良娣是天还没亮就醒了的。

她躺在榻上盯着房梁,耳边是李良娣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床榻传来。天光从窗纸外面一点一点渗进来,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她翻了个身,枕边的铜镜映出她一张没睡好的脸,眼底乌青,嘴唇发白。

昨夜太子没来西院。

其实太子已经好些天没来西院了。自打李夫人回来之后,他就很少往后院走。偶尔来一趟也是坐坐就走,问问孩子功课,看看她们有没有缺什么,客气得像在完成一件差事。史良娣起初没觉得什么,太子忙,她是知道的。可前日太子去了书坊,昨日又去了上林苑看苗,今日早膳时她听宫人说,殿下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那丫头才十一岁。

史良娣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棉被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又一把掀开,坐起身来。李良娣在对面榻上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史良娣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秋日的晨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院子里那丛秋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挤作一团,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最近的那朵花掐了,攥在手心里,花瓣被指缝挤得变了形。

“良娣?”身后传来李良娣迷迷糊糊的声音,“您起这么早?”

史良娣松开手,碎花瓣从指间簌簌落下去,落在窗台上,像一小摊揉碎的绢。她头也不回:“睡不着。”

李良娣坐起来揉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又在想书坊的事?”

史良娣没说话,只是把窗扇合上了。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梳齿刮过头皮,有点疼,她没停。

李良娣披衣下榻,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过梳子,替她慢慢梳理:“良娣,我说话不好听,但您得听。那位念卿姑娘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殿下就算多看她两眼,又能怎么样?”

“我没说殿下怎么样。”史良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殿下这些天心情好,我看得出来。可他心情好的时候,想的不是我们。”

李良娣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梳:“殿下心情好,对咱们也是好事。从前他整日绷着脸,回来就钻进书房,连话都懒得说。如今他愿意去田里走走,愿意去书坊看看,总比闷着强。”

“可他愿意去的那些地方,”史良娣抬起头,铜镜里映出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没有一处是我们能去的。”

李良娣沉默了。

这话倒是真的。书坊是李夫人和她妹妹开的,田里是囚犯和衙役待的地方,太子殿下如今喜欢去的地方,确实都不是后院妇人能跟着的。她们被困在东宫西院这方寸之地,每天做针线、看孩子、等太子来。而太子在外面看青苗长高、看书坊热闹、看那个小丫头抱着他的腿说笑。

“要不……”李良娣犹豫了一下,“咱们也去书坊看看?听说那书坊里卖的话本挺有意思,太子妃娘娘也在看。”

史良娣猛地转过头:“太子妃在看?”

李良娣点了点头:“前日我去正院送绣样,看见娘娘案上搁着一本《锦绣未央》,翻了一半,书页上还折了角。”

史良娣愣了一会儿。太子妃都在看书坊的话本,那书坊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近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掐碎花瓣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在这儿吃一个十一岁小姑娘的醋,太子妃却在正院安安稳稳地看书,李良娣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儿自怨自艾。

“那……咱们也去买一本?”史良娣小声说。

李良娣笑了:“这才对嘛。走吧,先用早膳,吃完了我陪你去。听说今日《花千骨》第六卷上架,限量十本,去晚了就没了。”

史良娣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虽然浅得很,但好歹是真心的。她起身去换衣裳,挑了一件杏色的曲裾,又在发间别了一支玉簪。出门前她在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乌青还在,但人精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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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希望书坊

希望书坊比史良娣想象的热闹太多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排队的姑娘媳妇们从柜台一直排到门外,有人手里攥着铜钱,有人抱着上一卷的抄本,还有人踮着脚朝里张望,嘴里念叨着“第六卷还有没有”。柜台后面那个被称作陈管事的妇人手脚麻利得很,一边收钱一边从架子上取书,嘴里还不停地跟客人说笑。

“《花千骨》第六卷只剩最后三本了!后面的改日再来!”

“陈管事,我昨儿就排了,怎么还没轮上?”

“你昨儿排的是《锦绣未央》,今儿排《花千骨》,两本都想看,哪有那么多好事!”

“那《锦绣未央》第七卷什么时候上?”

“明日!明日五卷准时上架!”

史良娣被这阵仗震住了,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李良娣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进去啊,站门口干什么。”

她这才挪着步子往里走。柜台前的人群挤挤挨挨,她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正要开口问书,陈管事已经眼尖地看见了她,愣了一下:“这位娘子……看着面生。”

史良娣报了自己的身份,陈管事脸上笑容不减,态度却恭敬了几分,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递过来:“良娣来得巧,方才有个客人订了又没来取,正好还剩一本。这是第六卷,白子画解毒那段,写得可好了。”

史良娣接过来翻了翻,纸页雪白干净,字迹工整,封面上画着一支横斜的梅花。她闻到纸墨的清香,莫名觉得心里松快了些。正要掏钱,陈管事摆了摆手:“良娣拿去看便是,回头跟太子妃娘娘说一声,书坊的书随您挑。”

史良娣手一顿:“太子妃娘娘常来?”

陈管事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书往她手里推了推。史良娣抱着书站在柜台边,看着满屋子的姑娘媳妇埋头翻书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书坊跟东宫西院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的人高高兴兴地看书、说笑、催更,吵吵嚷嚷的,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她低头翻开《花千骨》第六卷,第一页上写着——

“白子画睁开眼时,花千骨正趴在他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袖,像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史良娣看了两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合上书,抱在怀里,转身对李良娣道:“咱们回去吧。”

李良娣见她神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两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史良娣抬头一看,愣住了——太子妃站在门口,手里也抱着一本《花千骨》,正低头翻着,旁边还跟着个东宫的宫人替她拿钱袋。

太子妃抬起头,看见史良娣,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瞬,史良娣先移开了目光,低头行礼:“娘娘。”

太子妃看了她怀里的书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也来了。”

“嗯……听说今日新卷上架。”

太子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侧身让开路,对陈管事道:“本宫来取前日订的《锦绣未央》第六卷。”

史良娣和李良娣抱着书走出书坊时,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史良娣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妃正站在柜台前跟陈管事说话,侧脸平静从容,像这书坊不过是她每日散步路过的一处寻常地方。

史良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想通了什么。太子妃都不在意,李良娣也不在意,她一个人在东宫西院里翻来覆去地折腾自己,又是何苦。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翻开第一页,白子画和花千骨的名字落在她眼底,干干净净的。

“走吧,”她轻声道,“回去看书。”

李良娣笑了笑,跟着她往东宫走。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史良娣忽然问:“你说太子妃娘娘买那本《花千骨》,是自己看,还是替殿下买的?”

李良娣想了想:“自己看吧。娘娘最近天天看书,殿下倒没见翻过。”

史良娣低头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怀里那本《花千骨》贴着胸口,纸墨的清香混着秋日午后的暖风,让她那颗悬了几天的心慢慢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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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东宫书房

刘据傍晚回来时,经过西院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见史良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膝头摊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得入神。夕阳在她侧脸上落了一层暖光,她唇边挂着一丝极浅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高兴的情节。听见脚步声,史良娣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连忙要起身行礼。

刘据摆了摆手:“坐着吧,看什么书?”

史良娣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花千骨》三个字清清楚楚。刘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也看这个?”

“今日去书坊买的。”史良娣见他神色温和,胆子大了些,“第六卷,白子画解毒那段。”

刘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膝头那本书上,停了两息,忽然道:“那段写得不错。”

史良娣抬头看他,发现他耳根微微泛着红,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忽然想起那本书里花千骨趴在白子画榻边睡着的细节,又想起李念卿在告示上写的“甜到齁”三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殿下也看了?”她轻声问。

刘据别过脸去,看着院中那丛秋菊:“……孤听母后说的。”

史良娣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低头笑了笑。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轻声道:“那殿下若想知道后面的情节,臣妾看完了可以借殿下翻翻。”

刘据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好。”

他转身离开西院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史良娣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低头翻开书,继续看白子画和花千骨的故事。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李良娣从屋里探出头来叫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合上书站起来,觉得这顿晚饭应该会吃得比昨天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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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宣室殿

李易欢听说史良娣和李良娣也去了书坊时,正在给刘彻念《锦绣未央》第七卷。她停下来,想了想,道:“太子妃去,是买给自己看的。史良娣去,大概是想看看殿下最近在看什么。”

刘彻从她手里拿过书卷自己翻着,头也不抬:“据儿那小子,去了一趟书坊,倒把后院惊动了。”

“陛下觉得是坏事?”

“不算坏事,”刘彻翻了一页,“后院的人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总比闷在院子里强。况且……”他顿了顿,“史良娣看了书,人也能松快些。朕记得她从前性子闷得很。”

李易欢靠在榻上,想了想史良娣的模样,那个圆脸杏眼的姑娘,每次见都是低眉顺眼的,话也不多。她忽然有点心疼。

“她们也不容易,”她轻声道,“嫁给太子,困在东宫,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处。”

刘彻看了她一眼:“夫人这是在替她们说话?”

“臣妾是觉得,书坊既然是臣妾开的,让她们来坐坐也无妨。”

刘彻合上书卷,伸手把她拢过来:“行,朕没说不让。夫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李易欢靠在他肩头,听着窗外秋风穿过宫墙的声音,忽然道:“陛下,您说太子殿下今日回东宫,会去西院坐坐吗?”

刘彻低头看她:“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臣妾就是随便问问。”

“那朕也随便答一句——会。”

李易欢笑了,把脸埋进他肩窝。宣室殿的灯火暖融融的,照着案头那摞堆得整整齐齐的奏疏,也照着他们并肩靠在榻上的影子。殿外月光清朗,洒在东宫西院的青石阶上,史良娣屋里那盏灯还亮着,从窗纸里透出柔柔的光。

她还在看书。看到花千骨终于找到白子画的那一章,她把书合上,搁在枕边,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挂着,梦里好像有人在院子里种了一丛秋菊,谁也没有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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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立政殿】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中史良娣坐在院中石凳上翻书的画面,轻轻叹了口气:“后宫妇人的心绪,最是难解。这位良娣倒是自己想通了。”

李世民从奏章里抬起头:“怎么,你也有过这种心绪?”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把奏章放下,正色道:“朕年轻时纳妃,你心里不好受,朕知道。”

“陛下知道就好。”

“后来朕问过你,你说不介意。”

“臣妾是皇后,不能介意。”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观音婢,往后再有这种事,你跟朕说实话。朕不让你憋着。”

长孙皇后反手握住他,唇角微弯:“嗯。”

【天幕·叶罗丽仙境】

“史良娣去书坊了!”王默双手合十,“她还买到了《花千骨》第六卷!陈管事人真好,直接送她了!”

陈思思轻声道:“她其实不是真的在意那本书,她就是想看看太子殿下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样。女人啊……”

舒言推了推眼镜:“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史良娣的行为属于典型的情感补偿机制。她通过接触太子感兴趣的事物来拉近与太子的距离。不过效果不错,太子殿下确实停下来跟她说话了。”

建鹏摸着下巴:“所以这个史良娣也是好人?我还以为她要搞事情。”

齐娜小声道:“她只是有点嫉妒而已,人之常情。太子妃都不在意,她又何必为难自己。”

【天幕·西汉掖庭】

刘询看着天幕中刘据停下脚步、站在西院门口看史良娣看书的画面,忽然道:“我祖父其实挺温柔的。”

许平君在旁边补衣裳,随口接道:“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明明看到史良娣在看那本书,也没装作没看见,还停下来跟她说话。他可以说‘孤还有事’走掉的,但他没有。”

许平君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是。跟你似的,明明忙得要死,还非要绕路来看我一眼。”

刘询嘿嘿笑了,把手里编好的草鞋举起来给她看:“你看,我今日编的,比昨天好多了。”

许平君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撇了撇嘴:“还是歪的。”

“穿着舒服就行!”

“谁要穿你编的草鞋。”

“你不要我给别人了?”

“你敢。”

刘询乐得牙不见眼,把草鞋抢回来搁在腿上,低头又编了一双。月光从矮墙上漫过来,照得他手里的草绳泛着银白色的光。天幕里长安城的灯火渐次暗下去,东宫西院那盏灯也终于熄了。夜色温柔地笼住宫城内外,把这一日所有的良娣心绪、太子踌躇、书坊喧嚣,都轻轻收进了沉沉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