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钥匙在书架顶层放了大半年。
宋轻蕙从H城回来之后的第一周,有一天下午她站在书架前面,把那把铜色的钥匙拿下来看了看。钥匙拴在旧皮绳上,柄上贴着周景川手写的“四楼”标签,标签已经有点翘边了,墨水也褪了一些。
她拿着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拉开抽屉,把那十瓶矿泉水看了一眼。抽屉合上之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景川发了一条消息:

钥匙你还要吗?
周景川的回复来得很快。
不要了?你留着扔都行。

她没有回,把钥匙握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华兴写字楼四楼那间办公室现在租给了一家做设计的小公司。宋轻蕙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说。

四楼以前是空的,去年才租出去的。
她没有进那间办公室,只是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门看了看——里面摆着几张绘图桌,墙上贴着设计稿,窗台上放着一排绿萝。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下电梯的时候她把钥匙从皮绳上解下来,攥在手心。
当天傍晚,她去了商业街尽头那家粥铺。老板娘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她走过去靠在柜台边上,把那把钥匙放在台面上。
老板娘,这个你帮我收着。

老板娘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拿起钥匙翻了个面。

四楼?哪儿的四楼?
以前一个朋友租的办公室。现在空着了?

老板娘把钥匙放回台面上,推回来。

这是人家的东西,你放我这算什么事?
他不是人家了。

宋轻蕙把钥匙又推过去。
这栋楼跟我没关系了。

但你这间铺子还在。

放在你这,等于落在一个有人气的地方。

老板娘又看了看那把钥匙,最后把它放进柜台抽屉里,用一本旧账本压住了。

那我替你存着。

以后你想拿了随时来取。
不拿了。

就放这。

她转身走出了粥铺。秋末的晚风比前些天更凉了一些,她将领口拢了拢,沿着商业街慢慢走回去。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没有停,但经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最下层那排空白的瓶子又被人补了货,标签全是新的,在路灯下白得发亮。
她拿出手机给钟容影发了一条消息:

那把钥匙,我放在粥铺了。
什么钥匙?


周景川那间办公室的。
你不留了?


不留了。

该用的时候用完了,剩下的放店里养着。
那以后老板娘要是拿那把钥匙锁门,算谁的?


算她的。

她锁了七年的铺子门,再锁一把也顺手。
她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商业街的灯牌在她身后亮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卷成一团。那把钥匙现在躺在粥铺柜台抽屉的旧账本底下,旁边压着一枚一枚零散的硬币,还有一些折叠好的菜单。
老板娘关铺子的时候拉开抽屉拿零钱,手指碰到了那把钥匙的齿痕。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把它往抽屉深处推了推,然后拿了找零又关上了抽屉。
钥匙和账本、零钱、订书钉、废弃的发票一起躺在那里。它不再属于周景川,也不再属于宋轻蕙。它只是某间旧办公室的入口凭证,而那间办公室现在已经放满了别人的设计图。
商业街尽头的风继续吹着,粥铺的卷帘门拉下来,在地上碰出一声轻响。然后整条街安静下来,只剩下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还亮着灯,柜子里的水一瓶一瓶排在那里,等人来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