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第三天,宋轻蕙和钟容影回了G城。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个人把行李放回家,没有回公司,直接去了商业街。那条街国庆也热闹,沿路的铺子挂了小红旗,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上面贴了一张节日促销海报。
宋轻蕙在街口停了停。这条街她走了七年,从发传单的夏天走到空降SXXG的初秋,每一段路面她都认得。便利店门口的台阶换了新的地砖,但位置没变。她蹲下去试了试,还能蹲下去,跟七年前一样的高度。

你当时蹲在这。
钟容影站在她旁边,指着便利店侧面那级台阶。

包子放在这张纸上。
他用手比了一下。

你这只手拿着包子,这只手在翻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拉新教程的视频。
宋轻蕙抬起头。
你连我哪只手翻手机都记得?


你左手拿包子,右手翻手机。

翻到第三分钟的时候会停下来,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拖两秒重看。

我看了你七天,记了七天。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往商业街里面走。路过粥铺的时候老板娘在门口摆桌子,看见他们俩喊了一声“老位置还空着”。宋轻蕙摆了摆手说先不喝,先走一圈。
走到商业街中段的时候,宋轻蕙在一栋老写字楼前面停了一下。那栋楼七层高,外立面刷过新漆,但一楼入口的铁门还是旧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火鸟科技”的红底白字招牌还在,比七年前旧了一点,但字没换。

我在这里干了三年。

我知道。

你第三年升了主管,工位在四楼靠窗。
钟容影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那块招牌。

你升主管那天晚上在这条街上多走了三圈。
你怎么知道跟着我吗?


我那天晚上也在这条街上。
宋轻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转了个身继续往商业街另一头走,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步伐慢下来,但没有停。
走到商业街尽头的路灯下面时,她站住了。那是这条街最后一盏路灯,再往前就拐进了居民区。
你七年前在这条街上站过多少回?

钟容影想了想,然后说:

如果每次来都算一次,大概一百多回。

头三个月最多,后来你换了公司、搬了地下室,我还是来,但次数少了。
你站在这条街上干什么?


有时候路过,有时候等着看你从便利店出来。

有时候你出来的时候我在,有时候我不在。

但你每次出来都会抬头看一下路灯。

你习惯了。
宋轻蕙靠在路灯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今天穿的是球鞋,旧的,鞋带系了两道结。
我以前抬头看路灯,是因为怕黑。

那条路太长了,路灯不够亮。

我每次从便利店回地下室都要经过这里,要是路灯不亮,我就不敢走。


后来我换了灯泡。
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把大衣口袋里的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灯泡包装盒——旧的,纸盒已经皱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25W,暖光”。

我在你搬走之前换的。
你换的?


嗯。

那盏路灯之前坏了一个星期,你绕了七天远路。

我找物业报修,他们说零件要调货,我就自己去买了灯泡借了梯子,趁夜里换了。
宋轻蕙看着他手里的包装盒。纸盒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但他一直带着。她伸手接过来翻了个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18年9月。她不用再绕路了。”
她没有说话。她把包装盒翻回正面,递还给他。

这个你收好。
钟容影接过包装盒重新放回大衣内袋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商业街的晚灯把两道人影拉得很长。经过便利店门口那台自动贩卖机的时候,宋轻蕙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塞进去按了一瓶水。
水滚出来,她弯腰拿起来,标签空白的。她转过身递给他。
第十二瓶。

他接过来看了看,瓶身还带着贩卖机内部的凉气。
第十二瓶写什么?


写灯泡换好了。
钟容影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瓶子收进大衣口袋,和那枚2018年的硬币、那个皱巴巴的灯泡盒放在一起。他收完之后抬起头,商业街的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他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走了。
她先转身。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便利店门口。那台自动贩卖机的灯在他们背后亮着,最下层那一排空白的瓶子在夜色里反着微光,像一本还没开始写的书,等着被人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