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5日晚上十一点,G城开始下小雨。
宋轻蕙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商业街的路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路灯的光落在湿地上,像碎了的暖色玻璃。她没有撑伞,从大堂走到商业街口的这段路跑了几步,外套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
钟容影在粥铺门口等她。他撑着一把黑伞,没有站在雨里,但也没进店,就站在卷帘门旁边那个不太淋得到雨的檐角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跑什么,又没淋到多少。
宋轻蕙走到檐角下面站定,把外套上的水珠拍了拍。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也刚到。
粥铺的老板娘今天没有关店。她坐在柜台后面择菜,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檐角下面,招呼了一声:

进来坐。

今天晚点收。
两个人进了店。老板娘端了两碗白粥放在老位置上,碗沿搁着一碟咸菜和一碟花生米。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二分。
钟容影把纸袋放在桌面的一侧,没有立刻打开。
宋轻蕙看了一眼那个纸袋,没有问是什么。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热汽扑在脸上,眼镜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说:
下雨了。


嗯。不大……
你带伞了。


带了。

你出来的时候我在路口看见你没带伞,就回车上拿了一把。
她把眼镜重新戴好,隔着白粥升起的热汽看着他。他在对面坐着,夹克外面罩了一件大衣,大衣肩头还落着几颗细小的雨珠,没有完全干透。
你提前多久到的?


十点半。
那你在檐角下面站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

我进店坐了一会儿。

老板娘说“你先进来等”,我就进来坐了一会儿。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择菜,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

他在店里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三杯热水。

我问“你渴啊?”

他说“不渴,坐着等。”
宋轻蕙低头继续喝粥,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她弯了一下嘴角。钟容影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边的纸袋推过去了一点。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老板娘择完最后一把菜,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外面的雨声变得清晰了一些,细密地打在铁皮门上,像什么东西在均匀地敲。
钟容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瓶矿泉水。标签朝外,上面写着一行字:“第十二瓶。灯泡换好了。”
他放下瓶子之后没有收手,又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瓶子旁边。是一个信封,没封口。宋轻蕙看了他一眼,打开信封的封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本账本,她认得那个封面,是粥铺老板娘去年用旧的那本,上面划满了日期和记号。
她拿出账本翻开第一页。最前面几页的记录是钟容影的笔迹:“2024年9月1日,预付款到账。”后面跟着几十页都是空白的,偶尔有几个日期被人划了一道——是宋轻蕙第一次来喝粥的日子、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她来,老板娘都会在账本上划掉一行。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最后一页不是空白,也不是日期。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新的,墨水还泛着一点光泽:“2025年2月6日。第一年当面过生日。白粥,荷包蛋,咸菜花生米。”
落款写的不是“影子”,也不是“老顾客”。写的是“钟容影”。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关了灯只留了一盏,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
她合上账本放回信封里,然后把那瓶写着“第十二瓶”的矿泉水拿起来,没有拧开,只是放在自己面前。
墙上的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