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见底的时候,老板娘端来两杯热水。
宋轻蕙握着杯壁,热水透过瓷壁烫着掌心。她抬眼看向对面——钟容影坐在那里,大衣扣子敞着,手边的矿泉水和她的杯子并排放着,像两件各归其位的东西。

你那张清单上写的七年,我全部查过了。
我知道。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2018年你递水给我那天之前,你在哪?

钟容影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在你考场外面。

你考完最后一门出校门的时候,我站在马路对面。

你跑出去跟你妈抱在一起,书包带子断了,书掉了一地。

你弯腰捡的时候,我帮你捡了一本。

你抬头跟我说了一声谢谢,没看我的脸。
宋轻蕙愣住了。

然后第二天你来学校领成绩单,我坐在你后面两排,看见你举着手机笑。

你笑起来的样子跟考完那天一样,眼睛先弯、嘴角后动。

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整个上午,看着你被一堆人围着祝贺,然后你走了,没有回头。
他把矿泉水瓶拿起来,但没有拧开,只是用拇指擦了一下瓶盖边缘。

你走之后我才查到你叫什么名字。

高考红榜第一名,宋轻蕙。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后来你消失了,我不知道你去哪了。

再后来我在商业街看见你蹲在便利店台阶上,认出了你。

我不是偶然路过,我是找了两个月才找到的。
宋轻蕙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热水从杯壁传到指尖,烫得微微发红。
那你找到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把水递出去又不吓到你。
他放下瓶子。

所以放在地上,等你看见。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瓶水的标签——2025,第二卷第一章,墨水还没干透。她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指尖湿润了一小块,墨沾在指纹上,像印上去的日期戳。
我爸说,你坐办公室里跟他聊天的时候,窗帘拉了一半,光打在你背后,他看不清你的脸。

但我现在看清了。

钟容影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路灯透过粥铺的塑料门帘照进来,光线落在他肩上,整个人像一幅曝光过了的照片,边缘清晰、中间柔和。
宋轻蕙把水杯放回桌上,然后把那瓶2025年的矿泉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他,一杯自己握在手里。
明年2月6号,你不用偷偷花钱。

她举起自己那杯。
你坐我对面,看我过完一整个生日。

钟容影把另一杯接过去,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她举着的那只杯子,声音很轻,像玻璃片上落了一粒糖。

第七年清单还没写完,最后一行留着。

等你明年生日,我当面填。
他把水喝完,站起来帮她拎起外套。宋轻蕙从他手里接过外套穿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粥铺。商业街的晚灯还亮着,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安静地立在路灯下面,最下层那排矿泉水反着白光。
经过贩卖机时宋轻蕙停了一步。
第八瓶呢?你不是说已经买了?

钟容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一瓶,标签朝外——[第二卷第一章,2025年夏]。
这瓶写的是第二卷?


因为第一卷写完了。

从台阶到粥铺,你用了七年。

下一卷内容还没定,但标题我起好了。
什么标题?

他把水塞进她手里,往后退了一步,站到路灯下面。

等你生日那天再说。
宋轻蕙低头看着手里的第八瓶水,标签上的字在路灯下反着细碎的光。她没再追问,把水装进包里,然后转身朝SXXG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那个黑色大衣的身影还没动,手里拎着喝了一半的旧瓶子。
钟容影。


嗯。
你那张清单上,2018年那一条写的是“水”。但那天你递给我的是一块钱五的水,为什么不是别的?


因为一块五的水,你喝了不会舍不得扔。

第一天不会舍不得,第二天也不会。

它只是一瓶水,你不会因为它记住我。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然后转回去继续走。晚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低着头脚步很快,但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又停了一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第八瓶水。
标签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要侧着光才能看见——[但你留了七年,不是因为水值钱。]
她轻轻把标签按回去,然后把第八瓶放进包里,跟前面七瓶并排靠在一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影子"发的:

明天早上,粥铺还有一碗预付款的白粥。

老板娘说那碗给你留了四年,等你喝完,我再续。
她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SXXG大堂的灯还亮着,前台小姑娘看见她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宋轻蕙点了点头走进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三十八楼到了。
她推门走进办公室,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那八瓶矿泉水,按年份在桌面上排成一行。2018到2025,八瓶水、七个年份,还有一瓶写着[第二卷第一章]。
她伸手把第八瓶摆正,然后拉开抽屉,把七瓶旧的全部放回去,只把第八瓶放在桌面上——正对着电脑屏幕,像一叠还没开始写的稿纸。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桌面壁纸是一张旧照片——H城一中门口的红榜,第一名,宋轻蕙。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第八瓶水,标签上的字对着灯光微微反光。她没有去查是谁换的壁纸,因为她知道答案。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语音消息,只有三秒。她点开,钟容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是商业街的晚风。

第八瓶写的是第二卷第一章。你明天早上喝的时候,就是第二卷开始了。
她听完,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窗外商业街的灯牌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剩下便利店门口那台自动贩卖机还亮着。她站起来走过去拉了窗帘,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看了最后一眼——七个瓶子并排躺着,从旧到新,从褪色到鲜亮,像一条慢慢走过来的路。
她合上抽屉,把那瓶写着[第二卷第一章]的矿泉水拿起来,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然后放回桌面正中央。
窗外的夜色落下来,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和桌面上那瓶水反着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