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宋轻蕙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到了最低,画面里的夜间新闻在无声地播。宋流峄坐在沙发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本旧相册。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宋轻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把相册合上了。

这么晚回来,明天不上班?
请假。

宋轻蕙换拖鞋走进来,坐到沙发另一头。她看了一眼那本相册——封面上印着《2018年班级活动留念》,是学校发的。
她伸手把相册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是高三(七)班的毕业合影,她站在第二排正中间,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刘海有点长,遮住了眉毛。旁边站着何曼丽,偏着头往她的方向靠,笑容很大,牙齿全露出来。后排角落,周皓宇的脸被前面的人挡了一半,只能看见半只眼睛和一只耳朵。
宋轻蕙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照片,不是合影,是她自己的单人照——站在学校门口,手里举着那张成绩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女儿,第1名。爸妈为你骄傲。2018.6.23。]
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宋流峄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声音有些沙哑:

那笔钱的事,除了你二姨夫和那个影子,还有一个人知道。
宋轻蕙抬头看他。

我。

我在把钱转出去之前,其实去了一趟G城。
你去G城了?


你走之后第三天,你二姨夫跟我说'有人愿意借钱补窟窿'。

我不信天上掉钱,我跟他说“我要亲自去跟这个人见面”。
宋流峄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你二姨夫带我去了一栋写字楼,四楼,一个很小的办公室。

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二姨夫的学生,另一个是个年轻人。
他放下茶杯,目光停在茶几面上某个点,像在回忆那个人的脸。

他穿了一件黑大衣,看着不超过二十岁。

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标签朝外。

他跟我说'叔叔,钱不用还。

她回来就行。
宋轻蕙握着相册的手慢慢收紧。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帘拉了一半,光打在他背后,脸是暗的。

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
说什么?


他说,她现在蹲在台阶上啃包子,但她以后一定会坐回会议室里。

我只是帮她缩短中间这段路。
宋轻蕙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当时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信了。
宋流峄的声音有些哑。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连脸都没亮给人看,说他相信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以后能坐回会议室。

我听了就信了。
客厅安静了很久。电视里的新闻切到了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极小地响着。
宋轻蕙没有抬头。她手里的相册摊在膝盖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她举着成绩单的照片。七年前的她笑着,眉毛扬起来,嘴角翘得很高。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自己的脸。
他说的那句话,我用了七年才做到。

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七年前就相信我能做到。

宋流峄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冰箱里端出一碗剩粥,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一分钟,然后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先吃东西。你晚饭肯定又没吃。
宋轻蕙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粥,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边上搁着一只荷包蛋。
她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
爸。

她咽下去之后叫了一声。

嗯。
那个年轻人,你现在知道他是谁了。他叫钟容影。

宋流峄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

那个……钟氏集团的?
嗯。

宋流峄把遥控器放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那明天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他。

就说“新年好”。我今年那条还没发。
宋轻蕙抬了一下嘴角,低头继续喝粥。
碗底还剩两口的时候,她忽然说:
爸,我回来之前,在高铁站买了一张票。

七年前那张车票,我扔了。

但今天这张,我留着。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宋流峄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本旧相册,翻到了她举成绩单的那一页。
他的拇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宋轻蕙没有出声,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那瓶第七个矿泉水。标签边角微微翘起来,她小心地按回去,然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水瓶放回床头柜的时候,旁边手机亮了一下。
影子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
到了。我爸说,他今年还没跟你说新年好。

那你帮我回他一句。

就说影子今年也新年好。

明年还要继续好。

宋轻蕙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她躺下去的时候窗外H城的老路灯把光影投在天花板上,黄蒙蒙的一团。
她闭上眼睛之前,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那瓶水的瓶盖。凉凉的,标签贴得很平整。
七年前那个蹲在台阶上的姑娘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躺在家里的床上,手里握着一瓶来自同一个人的水,而那个人已经从"递水的陌生人",变成了"每年都等在那条路上的人"。
凌晨一点,窗外的月亮停在一根电线杆的旁边。她翻了个身,抱着矿泉水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