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宋轻蕙的办公桌上多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钟容影发来的那份转账回执打印件,她贴在了笔记本的插页里。第二样是周景川通过刘盛转交的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七年前那个外卖平台的工商注册资料——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法定代表人签名字迹潦草,但注册地址她认得,是G城老城区一间月租两千块的商住两用房。
第三样是一封没有落款的手写信,夹在文件袋里,折了两折。信纸是普通横线本,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毛茬。
信很短,只有五句话:

"我一直以为那四十五万是你自己攒的,后来才发现是你爸凑的。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跑了。我欠你一份真相。也欠他一个交代。——周"
宋轻蕙把信读完,折好放回文件袋,没有再看第二遍。但她拿出手机,给宋流峄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


嗯。
宋流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像在等这一通电话等了很久。

那张回执你收到了?
收到了。

你什么时候寄的?


上周。我犹豫了好几天,后来你妈说'她长大了,有些事该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黄灵欣在厨房做饭,宋流峄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那笔钱的事,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
但你今天寄出来了。


因为你回来了。

你回来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了一宿。

我想,你要是不回来了,这些东西我带着进棺材也没关系。

但你回来了,我就得说清楚。
宋轻蕙收拾文件的手停住了。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靠进椅背里。
那你现在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宋流峄坐下来了。

你走之后第三天,你二姨夫来找我,说他有个学生认识一个做投资的人,愿意借钱补窟窿。

我不信,我说'哪有天上掉钱的'。但你二姨夫说那个人留了一句话——

他说'钱不是借的,是放的。

等她回来,连本带利还一碗粥就行。
我当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后来你二姨夫把钱拿过来了,我问他“谁给的”,他说“对方不让说名字,只说以后你会知道”。

我把钱转进那个空壳公司账户的时候,银行柜台的小姑娘问我“汇款备注怎么写”,我说'匿名捐赠'。

你没有问过那个人的名字?


我问了。

你二姨夫说他问过,对方只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宋流峄的声音低下去。

影子。
爸。

他说的那碗粥,你请他了吗?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请?

我每年过年给他发一条短信,说'新年好'。

他每年回一条“新年好”。

他存我这个号码,可能就是为了每年回那条短信。
宋轻蕙转头看向窗外。商业街上那家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还亮着灯,机器旁边空无一人。但贩卖机最下层那一排水,标签朝外,白色的瓶身在路灯下泛着光。
爸,他现在回来了。

那碗粥,我替他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宋轻蕙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宋流峄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嗓子有点哑。

他给你递过水?
嗯。


那他是个好人。

当年给你递水的人,不管他是谁,都是好人。
宋轻蕙没有回答。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便利店的灯牌。冷柜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售货员在补货,把一排新的矿泉水摆进最下层,标签朝外,白白亮亮的。
爸。你先别挂。


怎么了?
那笔钱的差额,你说二姨夫凑了大头,剩下的是影子补的。

但他的钱是从哪来的?

宋流峄那边翻东西的窸窣声响了一阵,像是从柜子深处摸出了什么。

这里还有一张回执,汇款方的名字叫钟飞湖。

我查过,这个人好像是……
我知道他是谁。

爸,你安心。

剩下的,我来弄明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快速点进通讯录,找到"影子"的号码。她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钟飞湖。

对面隔了二十秒回了一个字。

嗯。
是你爸?


嗯。
那年你多大?


十八。

刚接手公司,账上能动用的钱不多。

凑了半个月,把零花钱和我妈给的压岁钱全搭进去了,还差一截,才跟我爸开了口。
宋轻蕙盯着屏幕上的"把零花钱和我妈给的压岁钱全搭进去了"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拿起车钥匙,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她给刘盛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请假,下午回来。

收购案的文件放在我桌上,你帮我过一遍流程。

电梯门开,她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弯腰坐进去,对司机说:

去高铁站。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着座椅,手里的矿泉水瓶在膝盖上放着。瓶身标签是新的,2025年,第七瓶。
她把标签撕下来一条边,对光看了一眼——底下果然还有一层字。
[第三瓶。2019年。她又换了一家公司,但还住地下室。我在她新公司对面租了一个工位。]
她把标签重新贴回去,手指在[还住地下室]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按亮手机,给"影子"发了一条:

那三年的地下室,你都知道?
都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H城的方向,夜色里亮着零星的灯火。火车还有二十分钟发车,她走进售票厅的时候脚步很快,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票买好了,她站在候车厅的落地窗前。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白衬衫、黑头发、一双球鞋。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个候车厅。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张去G城的车票,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这一次,她手里握着的那瓶水,标签底下有一行字写的是:[别怕。有人在那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