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SXXG大会议室。
刘盛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把座次表、议程表、签字笔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他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确认每把椅子的朝向都正对投影幕布,然后退到角落站定。
宋轻蕙在九点四十五分推门进来。白衬衫、黑西裤、平底乐福鞋。她把蓝色文件夹放在主位左侧,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第一页。

江氏的人到了吗?

电梯里了。
刘盛看了一眼手机。

季皓宇带队,带了四个人。另外钟氏那边……

钟氏投资部的高级经理亲自过来,说是要现场评估。这个人以前没见过,新来的。
宋轻蕙没有抬头。
叫什么?


周衍。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字。
知道了。

九点五十五分,季皓宇带着江氏谈判组进场。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领带打了温莎结,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一些,至少没有发白。他朝宋轻蕙点了一下头,宋轻蕙回了他一个极短的颔首。
双方落座,寒暄刚开了个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钟氏代表团到了。为首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浅蓝衬衫,领带夹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朝全场微微欠身,目光平扫过会议桌的每一个人。
扫到宋轻蕙时,他的视线停了不到半秒。
宋轻蕙认出了那双眼睛。圆形的眼眶,双眼皮,笑起来会有酒窝。七年前在奶茶店里,他把企划书推过来时说:

“蕙蕙,你跟我干。”
也是这个角度微微偏着头,也是这双看似诚恳的眼睛。
她的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短横。

宋总,久仰。
周景川——现在名牌上印着"周衍"——伸出右手,指节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钟氏投资部,我叫周衍。这次收购案的资方评估由我来对接。
宋轻蕙站起来,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接触不到两秒,她松开手,坐回座位上。
周经理请坐。开始吧。

会议按流程推进。刘盛先介绍了收购案的整体框架和估值逻辑,然后是江氏方面做业务陈述。季皓宇站起来讲PPT的时候,宋轻蕙注意到他翻页的手稳了很多,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发抖。他甚至在讲到青禾系统时主动提了一句:

核心框架存在历史争议,但目前已通过审计且完成合规化处理。
宋轻蕙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进步了。

周景川在整个前半段没有发言。他只是翻文件、做记录,偶尔抬起头看主讲人,表情专业而平静。直到中场休息前最后一轮提问环节,他才放下笔,看向宋轻蕙:

宋总,我想确认一点。SXXG对江氏的估值模型里,用户资产这一项占了多少权重?
宋轻蕙把文件夹翻到附录页:
19%。青禾系统三年运营沉淀的活跃用户数据、商户关系和区域渗透率,经审计组复核后定为19%。

周景川点了点头。

合理。那么收购完成后,这套用户资产的运营权归属谁?
运营权归SXXG新组建的本地生活事业群,但数据所有权归钟氏集团控股的资方平台。

这是收购协议初稿第五页写的。

周经理可以再翻一遍。

周景川笑了一下,笑容里看不出情绪。

我看过了。

只是想听宋总亲口确认一遍。
他低下头,把"19%"写在会议记录的边上,字迹工整。宋轻蕙看着他那支笔在纸面上移动,手腕的姿势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他以前写企划书的时候,也喜欢把百分号画成两个圆圈叠在一起。
散会时,周景川收拾好文件最后一个离开。经过宋轻蕙身边时他停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宋总,会后有空吗?有些历史资料想跟您单独核对一下。
宋轻蕙把笔记本合上。
发邮件。我按流程走。

她起身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头。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她经过时没有放慢脚步,但余光扫到门缝里有一只穿着皮鞋的脚,鞋面是黑色的,裤管也是黑色的。
她没有停。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七年前奶茶店里那张企划书,七年后会议室里那张工牌。同一个人,换了一个名字,坐在了谈判桌对面。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钟氏投资部的组织架构图——周衍,高级经理,入职时间: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正好是她空降SXXG的时间。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钟容影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份七年前的银行转账回执,收款方是周景川注册的那家空壳公司,金额四十五万七千元。汇款方署名栏写着"匿名捐赠",但底部的经办人签章处,盖着一个宋轻蕙认得的名字——
宋流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分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这张回执你从哪拿到的?


你爸今天早上寄到钟氏总部的。收件人写的是"影子"。
他寄的?


嗯。他说这本该七年前就给你看。

但他怕你看了更不想回来。
宋轻蕙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里面七个矿泉水瓶排成一行。她把第一瓶拿起来,标签褪成浅蓝色,2018年那一行的墨水已经模糊了。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七年前的旧账本,正在一本一本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