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轻蕙回到G城是第二天下午。
办公室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盒,四四方方,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收件地址用打印标签贴着——[SXXG集团三十八楼,宋轻蕙收]。她弯腰拿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她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铜色的,拴在旧皮绳上。钥匙柄上贴着一张标签纸,手写着三个字:[四楼。]盒子底部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四个月的认真,七年的欠债。这把钥匙留着,你想扔就扔。]
宋轻蕙把钥匙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火鸟科技旧址对面,华兴写字楼401。]七年前周景川租的那间办公室,现在钥匙被她握在掌心里。
她把钥匙放回盒子里,没有挂在钥匙扣上,也没有锁进抽屉。她只是把盒子搁在书架顶层,和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并排放好。
下午两点,周景川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

宋总,有些收购案的细节想单独聊聊。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脸上的笑容挑不出毛病。
宋轻蕙靠着椅背看了他两秒:
坐。

周景川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文件夹,先讲了两个关于付款周期调整的技术问题。宋轻蕙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都是常规内容,跟之前邮件里讨论过的一致。
讲完之后周景川没有立刻走。他合上文件夹,目光在书架顶层扫了一下——那个快递盒和绿色笔记本他都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宋总。你收到了一把钥匙。
宋轻蕙没有抬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
收到了。


你打算去吗?
去做什么?


去看看那四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我做不下去的时候,是认真的。

办公室租了、员工招了、系统搭了一半。

钱不够,我撑不住了,才走了。
宋轻蕙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周景川,你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句话吗?

没有,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

那四十五万是你拿走了,办公室是你租了又退了,员工是你招了又放了。

你没有留一句话给我,也没有留一句话给我爸。

现在你说“去看看那四个月”,你觉得看了能改变什么?

周景川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文件夹捏着边角微微变形。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不能改变什么?但我希望你看到,我没有拿那笔钱去吃喝,我确实试过。
我信你试过。

但试过和做过,是两回事。

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快递盒转身放在周景川面前的茶几上。
钥匙你拿回去。

那四个月的事,我看不看都一样。

你当时能力不够,你现在能力够了——你坐在对面用“周衍”的名字跟我谈收购。

这不就是那时候你想做到的事吗?只是你用了七年才做到。

周景川盯着桌上的钥匙,没有伸手去拿。

你想让我留着它?
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我不替你保管了。

周景川慢慢站起来,把钥匙收进口袋里。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那四十五万,我后来想过还。

但我知道还了也没用。
对。

还了确实没用。

但你想还的时候,可以还给我爸。

他每年过年发短信的那个人,一直不是你。

周景川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刘盛正好端着一杯咖啡经过。他看见周景川面色发白地从宋轻蕙办公室出来,没有多问,侧身让了一下路。等周景川走远了,他才走进办公室。

宋总,何曼丽那边有消息。

她委托律师转交了一封信,今天上午到的。

我已经扫描存档了,原件放您桌上了。
宋轻蕙拿起桌上的信封拆开。信纸是普通打印纸,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让人代笔的,但结尾的签名是何曼丽的亲笔,笔画歪歪扭扭,像手在发抖。
信的第一段写着:[周景川回来那天,我在走廊转角听见他跟你说话。他提了一个名字——影子。他说这个人在七年前,比我先找到你。]
宋轻蕙把信翻到第二页。何曼丽在信里还写了一段关于她自己的事:[那十七万,有一部分是季皓宇让我做的,也有一部分是我自己干的。他给了一张卡让我刷,我刷了两年,刷到停不下来。那时候我以为钱能让我不怕任何人。后来才发现,钱越多,越怕被人发现。]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宋轻蕙,对不起。但我唯一对不起的人是你。其他人,我该还的都会还。]
宋轻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刘盛还没走,站在门口等她指示。
何曼丽那边,赔偿金已经开始退了?


退了,按法院判决分期退。她说她父母在村里,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那就按程序走。

宋轻蕙把信封锁进抽屉最下层。
她本人知道自己的案子是什么进度就行,不用让其他消息传回去。

刘盛点头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宋轻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商业街。火鸟科技的招牌还在对面楼顶亮着,红底白字,七年没换过。
她拿起手机,给影子发了一条:

何曼丽的信到了。她说周景川知道影子存在?
我知道。

你七年前用'影子'这个名字汇款的时候,应该用的是一个没有实名的通道。

周景川是怎么知道的?

汇款附言。

我当时让我爸留了两个字——影子。

银行附言是公开可查的。

周景川收到钱的时候,附言栏看到那两个字。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在帮你。

宋轻蕙盯着“有人”两个字,忽然打字:
那他现在知道是你了吗?

上次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告诉他了。

他怎么反应?

他站了三分钟。然后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宋轻蕙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七个矿泉水瓶。从2018到2025,七年的日期一笔一划写在标签上。她拿起第一个瓶子,标签背面[给蹲在台阶上的人,那行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几个字长什么样,笔画之间的间距她都记得。]
她把瓶子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商业街的灯牌亮了,便利店门口自动贩卖机的那排矿泉水在灯光下反着白亮的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忽然看见贩卖机旁边蹲着一个人,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瓶水。
那个人没有抬头往上看。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七年前那个雨天她蹲在便利店台阶上一样。
宋轻蕙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你蹲那里做什么?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往三十八楼的方向看过来。他的手机屏幕在夜色里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消息回过来:

等你熄灯。
我今天不熄灯。


那我等明天。
宋轻蕙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晚风吹进来把她的碎发拂到耳边。她没有关窗,也没有开灯。她就站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着楼下那个黑色大衣的身影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像一尊没写完的雕塑。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

上来吧。
楼下那个人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进大衣口袋,朝SXXG大堂走去。宋轻蕙转身离开窗边,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亮着,电梯的数字在一格一格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