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轻蕙的手指停在那卷纸上。
旧手稿上的字迹是她的,十八岁的笔迹,笔画圆、间距松,最后一个“好的”下面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下面那行新字是钢笔写的,墨水很浓,字迹瘦硬:[现在可以请我了。]
她看了三遍,把纸条重新卷好,放回第七个瓶子里,再把瓶子放进抽屉,和前面六个并排。
一排七个矿泉水瓶。她数了数,从2018到2025,每年一瓶,标签上的手写字一个比一个淡——前几年的墨迹已经褪成浅灰,但每一行她都认得。
2018:[给蹲在台阶上的人。]
2019:[她又换了公司,但还住地下室。]
2020:[升职了,换了新工牌。但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2021:[火鸟科技的灯牌换了,她没换手机号。]
2022:[她终于搬出地下室了。]
2023:[她开始穿白衬衫。跟她很搭。]
2024:“她签了SXXG的offer。我知道她会来。”
2025:[第七年,第七瓶。]
她把这几个标签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拿出手机,给影子发了一条。

你每年的都写了?
嗯。


怎么没给?
放在你经过的地方。便利店冷柜、自动贩卖机、公司楼下的报摊,还有一次塞在快递柜里。但你都没发现。你走路不看两边,只盯着前面。

她盯着“只盯着前面”五个字,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天。她蹲在台阶上啃包子的时候,也是低着头只看着地面。递水的人停在面前,她都没有抬头的习惯。

那今年怎么给了?
今年你终于愿意回头了。

她没再回。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拿上包,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的数字跳到一楼时,她给影子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在商业街吗?
在。


站着别动。
商业街口,钟容影正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他还没走,大衣扣子散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还剩半瓶。听见脚步声回头,宋轻蕙正从街对面走过来。
白衬衫没换,在路灯下反着浅淡的光。
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吃夜宵吗?

钟容影怔了一下。

我请客。
七年前的账,现在补上。

商业街深处有一家开到大半夜的粥铺,门面不大,几张塑料桌摆在门口人行道上。宋轻蕙拉开一张塑料凳坐下来,钟容影坐在对面,手里还拎着那半瓶水。
老板娘端着两碗皮蛋瘦肉粥过来。

小姑娘好久没来了啊,七年了吧?
七年。

宋轻蕙把筷子掰开递了一双给对面。
以前发传单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来这吃一碗。

最便宜,能续饭。

钟容影接筷子的手微微一停。
老板娘笑呵呵走了,桌上只剩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钟容影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

七年前你坐在这的时候,我坐在你后面那桌。

你当时边喝粥边看手机,手机上在放拉新教程的视频。

我看了你七天。每天你坐同一张桌,点同一碗粥,看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会皱眉头——你在算用户转化率的公式。
宋轻蕙的勺子停在碗边。
你跟踪我?


不算跟踪。

你家地下室对面的楼梯间,正好有扇窗。

你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在哪个地铁口发传单,我看了两天之后,全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好奇。一个考了满分的人,为什么蹲在便利店门口啃冷包子。
他拿起勺子,搅了一下碗里的粥。

后来我知道你是被骗了。再后来我知道你被人偷了手稿。再再后来我发现你不只是蹲在那吃包子,你在想怎么重新站起来。

所以你蹲下去的时候,我给了一瓶水。因为我知道你还会站起来。
宋轻蕙盯着碗里的粥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
没放糖?


没放。老板说你以前喝粥也不放糖。
她的勺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喝。白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很薄的水雾。
吃完粥,宋轻蕙站起来扫码付了钱。老板娘在柜台上喊了一声。

小姑娘,这碗粥七年没涨价,还给你留着你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她没回头,只是举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瓶示意。
走到巷口时,钟容影跟上来,和她并排。

明天还喝粥吗?

看情况。

那瓶水呢?明天还喝吗?
宋轻蕙把第七个瓶子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瓶身的标签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亮。她转过头,看着他。

喝完了你还给吗?
给。每年都给。


那行,明天见。
她转身朝SXXG的方向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走出十几步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很低的声音——

宋轻蕙。
她回头。
钟容影站在路灯下面,手里的矿泉水瓶反着光。

今年是第七瓶。

第十瓶的时候,我请你吃别的。
吃什么?

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一边。

到时候再说。
她转回去继续走,脚步没停,但嘴角弯了。走了半条街,手机震了一下。

[影子:那碗粥,我看了你喝了七天。今天终于面对面喝了一碗。]
味道怎么样?


[影子:没你以前喝的时候看着香。但比你以前喝的,甜。]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回。但路过便利店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往自动贩卖机里投了一块钱——机器没反应,她又投了一块,按了一下最下层那瓶矿泉水的按钮。
水滚下来,她拿起来,标签朝外,上面什么字都没写。
她把它放进包里,和第七瓶并排。
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