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SXXG楼下,宋轻蕙付钱时司机突然说。

姑娘,刚才那个站巷子口的男的,你认识?我看他一直在看你。
宋轻蕙付钱的手顿了一下。
不认识。

她把零钱递过去。
您看错了。

司机接过钱,把找零递回来时多看了她一眼。

姑娘,我开了二十年出租,被人盯梢和被人看的区别,我分得清。

那男的在巷子口站了起码十分钟,你下车买水、上车、车拐弯,他一步没挪。

你说认不认识,那是不认识。但他肯定认识你。
宋轻蕙接过找零,塞进口袋里。
谢谢师傅。

她推门下车,走进SXXG大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了一眼大堂玻璃门外的街道——商业街方向,什么人都没有。
三十八楼,她推开办公室门,刘盛正站在窗边等她。

宋总,你回来了。
他递过来一份新的文件。

法务部那边说,何曼丽的案子按常规流程走,退赔+刑责,估计一年左右。

另外她提交的那份内部漏洞记录,我们已经转给审计组了,采购部和周景川业务部各有一批人会被牵连。
宋轻蕙翻开文件扫了一眼。
周景川那边追不追?


如果按那份记录,他经手的六份虚假合同涉及金额超过一百万。但……

他已经主动向审计组申报了其中三份,说是在走内部纠错流程。
等他申报完,看审计组怎么说。

刘盛点了点头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宋轻蕙坐进椅子里,膝盖上还放着那瓶新买的矿泉水。她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影子的对话框。
你站在巷口多久了?


到你拐弯。
为什么不出来?

你还没准备好。

她看着这五个字,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对面也没再回,但过了两分钟,对话框里弹出一张图片——便利店门口那台自动贩卖机的照片,最下层摆着矿泉水,旁边贴了一张手写标签:[老顾客特供,永远一块五。]
字迹和七年前瓶子背面的一模一样。
她长按图片,点了保存。
晚上九点,她还在办公室改周皓宇交上来的助学基金方案草案。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蕙蕙?
对面声音沙哑,带哭腔。

我是瑶念,朱瑶念。

我求你,你能不能……
说事。


平台把我所有账号都封了,广告商全部解约,违约金要赔两百多万。

何曼丽她自己也进去了,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能不能见你一面?当面道歉,当面求你,什么都行。
你发那条直播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我那时候……
朱瑶念的声音在电话里断了一下。

何曼丽说你打压她,我以为你真的是仗势欺人。我当时只觉得这是大爆点,能涨粉……
所以涨粉比真相重要?

朱瑶念,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不会替你找平台说情。你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该赔多少赔多少。


蕙蕙——
我还有事。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窗外的夜景沉下去,商业街的灯牌暗了大半。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忽然看见楼下大堂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没撑伞。
那人正抬着头往三十八楼的方向看,手里拎着一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反着路灯的白光。
她拿起手机,给影子发了一条消息。

楼下是你?
嗯。


不上来?

怕打扰你工作。

就站一会儿,等你熄灯。
宋轻蕙握着手机站了十秒,然后抓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电梯从三十八楼往下落,指示灯一跳一跳。她站在轿厢里,看着数字从三十八跳到一,门开的瞬间,她快步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路灯下,钟容影还没走。
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眉毛浓得微微上挑。深棕色眼睛在路灯下泛着暖光,看见她时,嘴角动了动。
七年前,你蹲在台阶上。

我没敢让你看清脸。

宋轻蕙站在他面前,隔了半步。

现在看清了。
钟容影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还是矿泉水,但这次标签上多了一行手写字:[第七年,第七瓶。]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前面六瓶呢?

在你抽屉里。

每一年的同一瓶,你没发现而已。
宋轻蕙捏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她想起抽屉里那个被压扁了的旧瓶子,标签底下那行日期,她一直以为只有一瓶。
七年。

你递了七瓶。

钟容影没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把大衣领子拢了拢。

熄灯了。早点回去。
他转身往商业街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便利店门口时,他侧了一下头,朝贩卖机点了一下下巴。
宋轻蕙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贩卖机最下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塞了一瓶矿泉水,标签朝外,上面用记号笔写着:[2018.7.23,第一瓶。]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黑色大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