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后,那对情侣消停了整整三天。
陆压难得清净了几日,甚至有空琢磨如何在不惊动宗门的情况下,偷偷汲取一丝天地灵气。然而他很快就发现,禁地周围的阵法布置得极为严密,别说灵气,连风都透不进来几缕。

倒是挺会关人的。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第四天夜里,那两道熟悉的气息又出现了。
陆压眉头一跳,心中暗骂一声,却也只能认命地闭上眼。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被迫收听的准备,然而这一次,那两个人并没有直奔情花树,而是在禁地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师兄,我今天不想去那棵树下了。

怎么了?不喜欢那里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咱们每次都去同一个地方,有点单调。要不……今天换个地方?

换哪里?
女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听说,禁地深处有一个山洞,里面有一具被锁着的枯骨,据说是那位走火入魔的老祖留下的遗骸。

……
他的眼皮跳了跳。

你想去看那具枯骨?
男修的语气有些诧异

有什么好看的?

哎呀,人家好奇嘛!都说那位老祖生前是渡劫期的大能,死后尸身三百年不腐,肯定很壮观!我们就去看一眼,看完就走,好不好嘛~
女修撒娇的声音甜得发腻,陆压却听得头皮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衣衫破烂、形销骨立、蓬头垢面,与其说是什么渡劫期大能的遗骸,不如说是一具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骷髅架子。
要是被他们看到自己这副尊容,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然而男修显然抵挡不住女修的撒娇攻势,很快就妥协了:

好好好,听你的。不过看一眼就走,别耽误太久。

知道啦!师兄最好了!
脚步声朝着山洞的方向越来越近。
陆压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思索着对策——装死肯定是不行的,上次离得远还能蒙混过关,这次面对面,但凡有点修为的人都能看出他还有一口气在。
怎么办?
要不……干脆睁开眼睛吓他们一跳?
不行,那样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洞口。
月光透过洞口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女修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咦……怎么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啊?

我就说没什么好看的。
男修无奈地笑了笑

这里面阴气重,待久了容易沾染晦气,我们还是出去吧。

等一下,我带了夜明珠!
女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珠子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山洞,也将陆压的身影清晰地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陆压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

哇……这就是那位老祖吗?
女修惊叹道

果然跟传说中一样,被九幽玄铁锁着诶!你看这些链子上的符文,好精致啊!

嗯,据说是当年的太上长老亲自刻的封印阵,专门用来镇压他的神魂。
男修的语气带着几分敬畏

这位老祖当年可是天玄大陆第一人,要不是走火入魔,说不定早就飞升了。

那他现在是死是活啊?

应该是死了吧。你看他这副样子,皮包骨头的,哪还有半点生机?
女修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师兄,你说他要是还活着,听到我们说的话,会不会气得活过来啊?
男修被她逗笑了:

那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渡劫期大能的威风。
陆压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小子,你很快就会见识到的。
不过不是现在。
女修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他面前的石台上。

喏,给你留一块桂花糕。虽然你可能吃不到了,但好歹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
他堂堂苍梧宗开派祖师,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施舍了一块桂花糕?
而且那块桂花糕还是前几天剩下的,边角都已经干裂了。

好啦,看完了,我们走吧。
男修催促道。

嗯嗯!走吧走吧,这里阴森森的,待久了怪不舒服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那两个人彻底离开了禁地,陆压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向面前那块桂花糕,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将那块桂花糕拿了起来。
干硬的外皮下,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将桂花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硬的硌牙。
但这是他三百年来,吃到的第一口人间烟火。
陆压嚼着那块桂花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尝过食物的味道,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修无心的一句善意。
又或者——
只是因为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即便被全世界遗忘,也还有人记得他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块干巴巴的桂花糕。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怀里。
然后抬起头,望向洞口的方向。
那两个人大概想不到,他们的每一次到来,都在一点一点地唤醒一个沉睡的灵魂。
而那个灵魂,终有一天会挣脱枷锁,站在阳光之下。
到那时——
他会把这块桂花糕的钱,连本带利地还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