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起初陆压还会在心里咒骂几句,祈祷那对小情侣赶紧分手、赶紧毕业、赶紧被宗门派去执行什么九死一生的任务。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祈祷毫无作用——那两个人的感情非但没有破裂,反而越来越黏糊了。
从一开始的三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再到后来的雷打不动、每日打卡。
陆压从一开始的愤怒、烦躁、羞耻,逐渐过渡到了麻木、认命,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期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期待?
他期待什么?期待那两个人又来他面前秀恩爱吗?
但事实就是这样。对于一个被关了整整三百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连只蚂蚁都见不到的囚徒来说,那对小情侣的到来,竟然成了他枯燥生活中唯一的调剂。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师兄,我今天学会了一道新菜,你尝尝!

嗯,好吃!这是什么?

叫花鸡!我用灵草腌制了两个时辰,再用荷叶包着烤的。

难怪有一股清香。来,你也吃一口。

唔……好吃!下次我再试着加点灵菇进去!
陆压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嘴里咀嚼着一根草茎。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修的厨艺确实不错。虽然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但那香味还是能飘进山洞里,勾得他胃里的馋虫直叫唤。
自从上次收了那块桂花糕之后,他就再也无法维持“世外高人”的心态了。他开始在意那两个人带来的食物——叫花鸡、灵果酒、桂花糕、蜜汁烤肉……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花样,每一次都让他咽口水。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点评:
今天的叫花鸡烤得有点过火了,肉质偏柴。
灵果酒的度数太低,还不如他当年酿的百花醉。
桂花糕的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要是让我来指点一下,保证比你们做的好吃一百倍。
陆压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他堂堂渡劫期大能,竟然在嫉妒两个小辈的伙食。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日子久了,陆压甚至摸清了那两个人的规律。
他们通常是傍晚时分来,先在情花树下温存一会儿,然后开始吃东西,吃完东西就开始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折腾到月上中天才离去。
有时候女修会缠着男修讲一些宗门里的趣事,男修便绘声绘色地给她讲哪个长老又被弟子气了、哪个师兄又突破了、哪个师妹又跟哪个师弟好上了。
通过这些零碎的对话,陆压拼凑出了苍梧宗如今的状况——
宗门式微,人才凋零,曾经的十大宗门之首,如今已经沦落到了二流势力的边缘。

一群废物。
陆压冷哼一声。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就被这帮后辈败成了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话。毕竟当初是他走火入魔,亲手杀了宗门最顶尖的一批战力。苍梧宗的衰落,他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师兄,你说如果我们有一天也能像传说中的那些神仙眷侣一样,携手飞升,该多好啊。

会的。只要我们努力修炼,总有一天也能达到那个境界。

可是我觉得好难啊……我现在才筑基期,连金丹的影子都没看到呢。

不急,慢慢来。有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我相信师兄!
陆压听着这番对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携手飞升?
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他确实达到了渡劫期,却在最后关头被心魔吞噬,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飞升之路,从来都不是什么浪漫的童话。
而是一条用鲜血和尸骨铺成的修罗道。

师兄,你说那个被关在山洞里的人,他真的走火入魔了吗?
话题忽然转向了自己,陆压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当然了。这是宗门典籍里记载的,还能有假?

可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杀人魔头,为什么宗门不直接杀了他,而要把他关起来呢?

可能是因为杀不死吧。渡劫期大能的肉身,可不是那么容易毁灭的。

那……他还有意识吗?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应该不能了吧。都三百年了,就算还有一口气在,也跟死了差不多了。

哦……
女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道

其实我觉得他挺可怜的。
陆压愣住了。

可怜?
男修不解地问

有什么可怜的?他杀了那么多人,罪有应得。

我知道他罪有应得,但是……一个人被关在黑漆漆的山洞里三百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甚至连阳光都看不到……想想就觉得好可怕。
女修的声音带着一丝真诚的怜悯:

如果换成是我,我宁愿当初就被杀死,也不要受这种折磨。
山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压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对他说出“可怜”这两个字。
三百年来,所有人提起他,要么是恐惧,要么是憎恨,要么是鄙夷。没有人觉得他可怜,因为他是一个罪人,一个杀人魔头,一个不值得同情的存在。
可是这个小丫头,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陆压低下头,看着自己干枯的双手,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也许他确实很可怜吧。
但那又怎样呢?
他不会一直可怜下去的。
总有一天,他会走出这个山洞,重新站在阳光之下。
到那时——
他一定要亲口对那个小丫头说一句:

谢谢你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