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跑出巷口之后没有停,一口气穿过三条街拐了四个弯,钻进一间半掩着门的药铺里。药铺是他藏身三年的地方,后院暗室中供着那面未完成的魂幡和各类布阵用的材料。他反手把门板合上,靠在门背后喘了好一阵,双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根铁棍挥过来的时候他明明感觉到上面没有附着任何灵力波动,但就是那道平平无奇的弧线把他三年的心血劈成了两半。他的圆环碎了,黑气散了,九个生魂的布置被毁了大半,只救回去了四个。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个灰衣人是怎么做到的,只看见铁棍尖端的空气里亮了一下,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扶墙走到后院暗室里坐下,把那面卷起来的魂幡展开来看了看。幡面上隐约浮着几道淡灰色的影子,那是已经炼化入幡的残魂,魂魄不全但勉强可用。他数了数,五个,加上被救走的四个,一共九个。如果没有今晚的变故,明早天亮之前就可以完成祭炼,那面魂幡就能成型,他就此突破到金丹巅峰甚至半步元婴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现在那四个被救走的人还活着,神魂尚未散尽,只要肉身还在,魂魄就会自行稳固修复,他炼化的那部分力量会逐渐流失。三天之内如果追不回来那四个人重新炼入幡中,这面幡就废了,他三年的经营就彻底泡汤。
他坐在暗室里想了两柱香的时间。越想脸色越沉,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反复几回之后终于下了决心。他起身从暗室角落的暗格里取出一枚黑色的传讯玉符捏碎了。玉符碎裂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黑色烟气从他指缝间逸出,朝着西北方向飘散而去。那是他在各地布置的所有联络节点中留下的一枚子符,碎了它,就代表主符那边会收到消息——安平城出事了,需要增援。做完这些之后他把魂幡重新卷好藏在暗格中,又将自己仅剩的几件法器拢了拢收进怀里,将暗室的门关好锁死。他从药铺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与此同时,客栈那边一切都在慢慢恢复。那四个被薄膜裹着的人经过老大夫的针灸和汤药调理之后,面色有了明显好转。最早醒来的中年男人在午后彻底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客栈偏房的屋顶看了好一阵,才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我……在哪儿?"周远在边上照看着,给他喂了半碗温水,又把其余三个人陆续唤醒的经过跟林北简单说了一遍。林北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那四个人虽然虚弱但眼神渐渐有了神采,便放心地退了出来,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喝着已经凉掉的茶。
许昭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消息——灰袍老者开的那间药铺已经人去楼空,铺门上了锁,后院的暗室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件散落的杂物和墙上残留的阵法刻痕。"跑了。"许昭说,"应该是天没亮的时候就走了。"林北端着茶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想了想问:"那面魂幡呢?"许昭摇头:"没有找到,应该带走了。"
林北把茶杯放下来,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想起昨晚灰袍老者逃跑时的背影——快得像一阵烟,三步两步就消失在巷子深处了。那种速度不像是一个被吓破胆的人仓皇逃窜,更像是一种被迫撤离的及时止损。他觉得灰袍老者不会就这么放弃。三年的经营,一夜之间被人截走大半,换作是谁都会不甘心。但话说回来,他们四个人再加上四个需要恢复的伤者,确实不是留在这里等着对方卷土重来的时机。他开口问许昭:"那四个人现在能挪动吗?"许昭想了想说:"老大夫说明天一早应该勉强能动身了,但不能走太快,只能慢慢挪。"
林北说:"那就明天一早走。我帮他们雇一辆车,你们三个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跟着。"许昭应了一声去安排了。林北独自坐回大堂里,把靠墙放着的铁棍拿过来横放在膝盖上。日光从客栈敞开的大门照进来,落在铁棍表面上一片金亮亮的,黑铁的质感在光里看起来粗粝又踏实。他想起昨晚那一下挥出去之后圆环碎裂的场景,又想起黑气消散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留下的模样。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就像当初在山上那块石头砸死魔猪一样,事后回想起来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自然而然。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后院偏房看那四个人。四个人都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喝着稀粥,面色虽然还带着一层病气但精神比早上好了不少。年纪最大的那个中年男人见了他连声道谢,挣扎着要下床磕头,林北连忙按住了他肩膀让他坐回去。中年男人握着林北的手腕不肯放,嘴里反复念叨着"恩人"两个字,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林北被他攥着手腕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拍了拍他手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好好养着明天就能走了。他退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西边天际线上还挂着一抹浅浅的霞光,橙红色的,把院墙上那丛枯草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剪影。
夜深了之后客栈安静下来。林北回到自己房间靠窗坐了一会儿,把那根铁棍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拿衣摆把棍身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灰尘蹭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他掂了掂重量,又拿手捏了捏棍身的粗细,觉得合适,搁在了床头。他躺下来的时候床板微微响了一下,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晃着影子,几颗干透了的石榴籽从裂口里掉出来落在窗台上咕噜噜滚了几下停住了。他闭上眼之前又习惯性地调出系统面板扫了一眼底行那行灰色小字。字还在,但内容变了:【提醒:近期监测到宿主周边一定范围内存在魂道气息残留,浓度正在升高,暂不影响宿主。请注意安全。】林北看着"浓度正在升高"几个字沉默了两秒,把面板关掉了。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着眼想了一阵,不知道灰袍老者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他带走了那面魂幡之后会做什么。想了一会儿也没理出个头绪来,困意慢慢涌上来,他把那些念头搁在一边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许昭已经雇好了一辆带棚的骡车停在客栈门口。四个人被扶上车躺好,车板上铺了几层厚褥子,颠簸也震不到。许昭和周远走在车旁两侧护着,赵恒坐在车辕上赶车。林北跟在骡车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走着,腰后别着铁棍,布袋挂在腰间,安安静静地走着,就跟平时走路一样。骡车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东门方向去。清晨的安平城刚刚醒来,早点摊的蒸气从街边飘起来,白茫茫的混在晨光里。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了,早起的商贩在卸门板,主街拐角的热闹声慢慢升高。骡车经过城门口那张告示牌的时候林北往牌子上看了一眼。告示还贴在那里,黄纸黑字,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骡车从他身边缓缓通过,林北过了城门洞,日光正从东边照过来。他眯了眯眼,迈开步子跟上了前面骡车的节奏。
出了城之后路就开阔起来了,两旁的田野在晨光里铺展开来,麦子还在青着,风一吹便是一层一层的绿浪。路边有一道水渠沿路延伸着,水渠里的水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碎石和淤泥。林北走着走着从布袋里摸出一颗干枣含在嘴里慢慢地嚼,枣干硬硬的,甜味在嘴里化得慢。他走了一阵忽然停了脚步侧耳听了听。骡车还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辙压在土路上的声音沙沙地响,车轮偶尔碾过一块小石子就嘎嘣一声弹开。他听了一会儿又抬脚继续走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一步,只是感觉刚才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顿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日头往上升了一些,把路面上那些树影收短了半边。林北走出大约三四里地的时候,他感觉到腰后那根铁棍微微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老远碰了一下。那种震动很轻很短,如果不是他正好在用腰背的力撑着走路,根本感觉不到。他伸手摸了摸铁棍,棍身还是凉的,没有再震第二次。他朝四周看了看,周围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没有别的身影。但就是这短短的一段路程里,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远远地缀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根线悬在半空中轻轻地绷着,随时可能收紧。
又走了一小段路,铁棍又震了一下,比上次略重了一点点。林北再次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安平城的城墙在远处缩成一道灰蒙蒙的细线,城墙前面的大片田野上,似乎有什么小小的灰点在缓缓移动,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那灰点不止一个,排成一条稀疏的线横在田野和城关之间,大约七八个,离得太远看不真切。林北站定了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息,那几个灰点确实在朝这边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没有偏离分毫。
他放下手,转身加快了几步走到骡车旁边,隔着车棚的布帘低声跟许昭说了一句:"后面有人跟着。七八个。"许昭的面色微微一凝。他没有回头,问了一句:"多远?"林北说:"还在城门口那边,但一直在靠近。"许昭沉默了几息,低声回了一句:"前辈先上车,我和周远在后面挡一阵。"
林北摇了摇头说:"不用挡。继续往前走,别停。"他又补了一句:"如果真追上来了再说。"许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点了点头,低声对周远吩咐了几句,骡车的速度略微加快了一些。车上的褥子虽然厚实,但颠簸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上去,那四个人在布帘后面各自咬着牙没有出声。骡车继续往东走,车轮压着土路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后面那些灰点一直在跟着,距离似乎在慢慢地缩近。
林北走在车旁,右手搭在腰后的铁棍末端,手指轻轻地握着棍身,像握着一截普通的木头。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田野里麦浪一层一层地从路的两边涌过去,远处天际线上低低地浮着一层薄云,淡白的,像是谁随手抹了一笔在天上。骡车继续走着,林北也继续走着,两个方向的动作都在继续着,隔着一段正在缩小的距离缓缓地靠近,像两道没有被拉紧的线正在一点一点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