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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追兵

万载练气

骡车又往前走了一里多地,后面的灰点已经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来了,排成一条稀疏的横线压过来。约莫七八个人,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方向之后开始加速。许昭已经不再回头看,他把手按在剑柄上,步子迈得又稳又沉,周远和赵恒也各自攥紧了兵器,只有骡车上的赵恒还攥着缰绳,车的速度维持在刚刚好的幅度,不至于颠碎那四个刚醒过来不久的人。

林北走在车旁,握着铁棍的那只手搭在棍尾,手指松松地拢着。他往后看了一眼,那七八个灰点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领头那个身形瘦长,灰袍在风中鼓起来,像一个被风灌满的布袋子。那身形他认得——昨晚灰袍老者身旁那个瘦高个。另一个矮胖的影子也跟在后面不远处。林北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一个散步的节奏走在骡车旁边,像是后头那些正在逼近的东西跟他毫无关系一样。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清晰可闻了。七八个人的步伐整齐紧凑,踩着土路发出沉闷的踏踏声,混在车轮的轱辘声里像是多了一层鼓点。领头那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喊了一句:"站住。"

许昭停了一步,但林北没有停,骡车也就继续往前走着。后面那人又喊了一声:"我说站住!把车上那四个人留下,饶你们不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跟昨晚灰袍老者说话时那种从容淡定截然不同,像是憋了一整夜的怒火正等着往外倒。许昭转头看向林北,林北冲他微微摇了摇头。骡车没有停。

后面那七八个人加快了脚步,距离从几十步缩短到了二十步,又从二十步缩到了十几步。领头那瘦高个忽然从腰后抽出一件东西——一柄灰黑色的短刃,刃口泛着跟昨晚圆环上相似的那种暗沉光泽。他握刃的手腕一翻,短刃脱手而出,旋转着朝骡车的车轴方向射来,力道又准又狠,要是被切中,车轴一断骡车就得瘫在半路上。林北侧身一步跨过去,挥了一下手中的铁棍。铁棍尖端擦过短刃的侧面,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既没有用力过猛把它打飞,也没有让短刃从棍边滑过去。短刃被棍身一带,方向偏了一寸,擦着车轴飞过,"夺"的一声钉在路边的土里,刃身没进去半截。骡车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瘦高个看着那根铁棍的眼神变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这时候前方路边出现一道岔口,岔口往北是一条更宽的大道,路面夯实平整整,两边的树也种得整齐。大道边立着一块界碑,青石质地的,上面刻着三个字:"青霄界"。许昭看到那块界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低声对林北说:"前辈,往北走就是青霄宗的地界了。只要进了界碑范围内,宗门巡守常会在这一带巡逻,这些人不敢跟进来。"林北点了点头,骡车拐上了那条更宽的大道。身后的脚步声在那块界碑前戛然而止。瘦高个带着那七八个人在界碑外面站住了,一帮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望着骡车越走越远,没有人敢跨过那条线。矮胖子攥着拳头骂了句粗口,被瘦高个抬手按住了。瘦高个盯着骡车方向看了好一阵,脸色铁青着低声说了句:"撤。"七八个人在界碑前掉头,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骡车拐上青霄界的大道之后速度没有放慢,沿着平整的路面继续往前走。路边开始出现标着宗门标记的石桩,隔一里便有一个,桩顶刻着云纹图样,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越往前走,路面越干净,连道旁的杂草都有人修剪过,整整齐齐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片连绵的建筑轮廓,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日光下泛着青光,山门前的广场上隐约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影往来走动。许昭指着那片建筑说:"前辈,那就是青霄宗。我们到了。"

骡车在山门前的广场边停下,许昭上前跟守门的弟子说了几句话,又亮出了身份令牌。守门的弟子看见车里那四个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人便进去通报了,没多久出来一个中年执事,查看了四人的伤情后立刻安排了人帮忙抬了进去。林北在广场边上站着看他们把四个人抬进去,又看了一眼青霄宗的山门——石砌的门楼高大厚实,门楣上刻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旁边两排石柱上各盘着一条石雕的龙纹。他从布袋里摸出最后一块干枣放在嘴里嚼着,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问许昭:"有地方歇脚吗?"

许昭连忙道:"前辈跟我来,外门有客舍可以安置。我去跟长老禀报一声,您先休息。"他领着林北穿过山门,绕过几座殿宇,来到一处清净的小院。院里有三间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一丛修竹,风过时沙沙地响。林北进了左手那间屋子,把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铁棍靠墙搁着,布袋搁在床头。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景致——窗外正对着山坡上一片葱郁的树林,枝叶间能看见山下的田野和远方的天际线,视野开阔。他觉得这地方比客栈好,安静,透气,像一个能让人安安稳稳待下来的地方。

许昭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宗门已经安排了人照顾那四个人,又说他去拜见了一位相熟的长老,对方想见一见林北当面道谢。林北想了想说行,就跟着许昭出了小院往山上走。青霄宗依山而建,石阶层层叠叠地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两侧种着高大的古柏,枝干虬结苍劲,树皮上长着厚厚的青苔。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了一段,来到一座不高的殿宇前。殿门敞着,里面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蒲团上煮茶,见他们来了便起身迎了两步,拱手道:"这位就是许昭提起的林道友吧?贫道林守正,忝为青霄宗外门长老。多谢道友出手救下那四人,免去一场大祸。"他说着又要行礼,林北连忙摆手说不用客气碰巧遇上罢了。

林守正请他坐下,倒了杯茶递过来。林北接了茶抿了一口,入口清甜带着一股松木的香气。林守正坐下来之后又问了一些安平城那边的情况,林北把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从闻到怪味儿到夜里跟踪再到地窖救人,最后说到灰袍老者带着魂幡跑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件隔了很久的事。林守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魂道修士向来行踪诡秘,安平城那个邪修既然已经把魂幡炼了大半,恐怕不会就此收手。道友若是再遇上,千万小心。"林北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从殿里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石阶上暖融融的。林北和许昭沿着石阶往下走,路过一片开阔的练功场时看见几个年轻弟子正在场中对练,剑光在日光下划出几道亮闪闪的弧线。林北放慢步子看了几眼,觉得那些剑法挺好看的,但他也没看懂其中的招式和门道,只是看个热闹。看了几息便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回到小院的时候周远和赵恒正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见他们回来便站起来说那四个人已经安置好了,吃过了药也都睡下了。林北嗯了一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把腰后的铁棍抽出来横在膝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棍身上的铁色在日光下显得沉着细密,摸上去凉凉的,跟昨天在安平城巷子里用它挥出去时一样普通。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转头问许昭:"你那个长老说,魂道修士修行的地方往往都有阵法掩盖气息,要在那个范围内放一个固定的法器才能维持隐匿效果。那个老者的药铺底下暗室里有一个阵盘,他跑了之后应该会带上,对不对?"许昭点头说是。林北又想了一下,说:"那魂幡炼了一半,被他带走了。但是暗室里还有别的东西没有?比如控制那个地窖阵法的核心装置,或者其他跟魂幡祭炼相关的东西?"许昭说:"当时我们走的时候没有仔细搜。那间暗室空荡荡的,只有墙上残留的阵法刻痕和一些杂物。但是有没有暗格或者别的夹层,我们没有翻。"

林北敲了敲膝盖,像是在想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那个老者经营了三年,经营的东西不会只是地面上一间药铺和一个地窖。这些日子他肯定在别的地方也留了东西。但是安平城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地方了,只要他不敢回来,那些留在暗室里的东西就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人去翻。"许昭眼神动了一下:"前辈的意思是……"林北说:"那个魂幡用的是九个人的魂魄,被我们救回来了四个,他只剩五个。那面幡废了大半。如果他真的要卷土重来,那就得重新找齐九个生魂从头开始炼。那至少要再花三年。按照那个老头的性子,他不会甘心花三年从头来过,他会想别的办法来补上缺失的四个人——比如抓到更强的修士,用一个抵两个的那种。"林守正长老方才说,魂幡想要补全缺失的生魂,有一个法子更快——用修为更高的修士的魂魄替代,修为越高的修士魂魄越强,一个金丹修士的魂魄抵得上三四个凡人。如果那老者真的被逼急了,他很可能铤而走险去对附近的散修或者小宗门的人下手。

许昭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北摇了摇头又说:"但那是他的事情了。我们现在管不到那么远。先把那四个人安顿好,他们养好伤之前什么都做不了。"他把铁棍靠在石桌边上,又说了一句:"我可能还得往前走。你先帮我打听一下,往北走的话有什么大点的地方。城也好,镇也好,能住人的就行。"许昭想了想说:"往北走大约八百里有一座大城叫天枢城,是中域最大的几个城池之一。城内有传送阵可以通往各地,散修和宗门的势力交汇处,来往的人多,什么都能买到。前辈如果想找一个长住的地方,天枢城周边倒是有不少山林僻静之处。"

林北点了点头:"那好,等我歇两天就过去。"他没有说要带那四个重伤的人一起走,也没有说要留在青霄宗等他们康复。他只是说了"歇两天"就走,语气平常得跟说明天该给院子里的树浇水一样。许昭听了心里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

当天晚上青霄宗给林北安排了一顿素斋。饭菜清淡但做得精细,一盘清炒野菜配豆腐,一碟腌萝卜,一碗热乎乎的菌菇汤。林北坐在小院屋里就着窗外的月光吃了饭,把汤喝得干干净净。吃完了他把碗碟收拾到院子里的水槽边上泡着,回屋洗了把脸,踢掉鞋子靠坐在床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上,葫芦的表面被月光镀了一层淡银色的光晕,安安静静的。他靠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葫芦,隔着葫芦壁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跟里面那些看不见的小家伙们说今晚可以安心睡了。葫芦表面温温的,没有震动也没有发光。他收回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盖好。窗外的竹林被夜风吹着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极轻的声音翻书。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墙上漏下一片细碎晃动的影子,像水波一样在墙面上慢慢地荡着。林北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