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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风吹即散

万载练气

四个人用木板临时搭了个简易担架,两人抬一个,穿过城东老宅区往主街方向赶。许昭走在最前面开路,周远和赵恒各抬一块木板,林北走在最后面断后。晨光已经从东边铺满了大半条街,巷子里的阴影一寸一寸往墙根底下缩,露水把石板路润得微微发亮。抬着人走不快,何况是四个人轮流抬,走到那条丁字口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刻多钟。林北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心里盘算着回客栈之后该去哪里找个靠谱的大夫,忽然听见前面的许昭低喝了一声:"停。"

四人同时站住了。林北抬起头,顺着许昭的目光看向丁字口对面。那个灰袍老者站在巷口正中央,双手拢在袖中,面上的表情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身后跟着昨晚那两个黑衣人——瘦高个和矮胖子,各自攥着兵器站在两侧,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灰袍老者的目光从担架上那四个被薄膜裹着的人身上掠过,又缓缓移到林北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昨晚又低了几分:"你动了我的阵。"

林北没有说话,握着铁棍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灰袍老者往前走了半步,袖口里那枚暗红圆环露了出来,环面上的黑气比昨晚浓了何止一倍,缠缠绕绕地顺着他的手腕往整条手臂攀爬。"我在安平城经营了三年,就是为了凑齐九个生魂祭炼这件法器。你一夜之间毁了我大半的布置。"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非要掺和进来,那就用你自己填这个缺。"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双手同时从袖中抽了出来。那枚暗红圆环脱手而飞,悬浮在他面前三尺高的半空中急速旋转,环面上的黑气猛地暴涨,像墨汁滴入水中一样迅速扩散开来,把整条巷子的光线都吞暗了几分。黑气中传出尖锐的嘶鸣声,像是无数个声音同时哭喊,刺得耳膜发胀。许昭的脸色一下变了,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林北前面,单手结印催动护体灵力罩在自己身前,但那层薄薄的青色光罩在黑气面前微微颤动,像是一张纸被风顶得快要破开。周远和赵恒把担架放下来拔出了兵器,两人的神色都紧绷到了极限。

林北站在许昭身后,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气朝这边涌过来,下意识地抬起了握着铁棍的那只手。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觉得得挡一下。铁棍横在身前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指尖微微发烫——不是被烧灼的那种烫,是一种很奇怪的温热感从手掌心里升起来,顺着铁棍的金属表面往棍尖蔓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什么异样都看不出。再抬头的时候,那层黑气已经涌到了离他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

然后他握着铁棍往前随意挥了一下。力道不大,大概跟他在院子里赶一只偷吃枇杷的野猫差不多,胳膊抡了半圈就收住了。铁棍尖端划过的空气里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白色痕迹,像是一根丝线在空中飘了一瞬就散了。但那道白线碰到黑气的瞬间,整片涌动的黑气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劈开了一样,沿着那条白线的轨迹整齐地往两边分崩离析,崩碎的黑气碎片在空中蒸发成透明的烟气,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就散干净了。巷子里的光线重新亮了起来,黑气消失的速度比它涌出来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眨眼间就只剩灰袍老者悬在面前那枚暗红圆环还在缓缓旋转,但环面上的光泽已经黯淡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内在的灵力。

灰袍老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和不解之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那枚圆环——环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顺着环身的弧度蜿蜒而下,像一根银丝嵌入暗红的表面。裂纹出现之后圆环便停止了旋转,直直地坠落下来,啪的一声摔在石板地面上,碎成了两半。灰袍老者猛地抬头看向林北。林北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铁棍,铁棍表面安安静静的,跟刚打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连道划痕都没有。他看了看铁棍又看了看碎在地上的圆环,挠了挠头说:"这个……这么不经用的?"

灰袍老者没有回答。他站在巷口中央,脸上那层阴沉的表情已经彻底被茫然取代。他的法器被一根凡铁棍子一挥就打碎了,他的蚀魂黑气被一个练气一层的人随手一挥就散了。他至今没弄明白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迅速成形,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井底一样稳——再不走,下一个碎的就是他。

他转身就跑。灰袍一撩脚底生风,整个人几乎化作一道灰影往巷子深处掠去,速度比昨晚撤离时还要快上一倍。他身后那两个黑衣人一愣神也跟着掉头就跑,三道人影一前两后地在窄巷里奔逃,脚步声急促又凌乱。林北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他们逃跑的方向,握着铁棍没有追。许昭想追被林北抬手拦住了,他说了一句:"算了,走了就行。先把人送回去。"

许昭犹豫了一下收住了步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北手里那根铁棍,又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暗红圆环残片,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弯腰重新抬起担架。四人继续往客栈方向走。拐过巷口的时候林北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灰袍老者消失的方向。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地面上还留着几道仓促的脚印和碎圆环残片躺在石板缝里,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反光。他收回目光跟上前面的人,把铁棍重新别回腰后。他走路的步子跟之前没有什么两样,不紧不慢的,甚至比许昭他们还慢了一步,落在最后头自己走自己的。铁棍在他腰后轻轻晃着,碰上腰带上的铜扣就叮地响一声。

回到客栈之后许昭立刻去请了城北一个老大夫过来。老大夫看了那四个人的情况之后说魂魄确实受了损伤,但没有彻底离体,还有恢复的可能。他开了几副养神的方子让熬了喂下,又留下了几根银针扎了穴位稳住气血,交代了注意事项就走了。四个人躺在客栈后院的偏房里,有一个在灌了药之后醒了,睁眼看了看屋顶又昏沉地睡过去,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林北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大碍,便退出来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把铁棍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铁棍表面有一层极浅极浅的余温,摸着像是被日头晒了一会儿,但此刻是上午,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根本照不到桌子上。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铁棍,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把它靠在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