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第一辆坐到最后一辆摇摇车

天晴的那天是个大集，镇上的街道两边摆满了卖菜的摊子，吆喝声飘得整条街都热热闹闹的。外公天不亮就起了床，把我裹在厚厚的小棉袄里，用他那辆擦得发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我，往镇上去。我坐在前梁的小座椅上，脸贴在他黑色外衣的胸口，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风从耳边吹过去，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在往后跑。

镇上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摆了整整一排摇摇车，有喜羊羊的、小老虎的、米老鼠的，还有会晃的小飞机，五颜六色的外壳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音乐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我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伸着小手指着最前面那辆粉色的小兔子摇摇车，嘴里喊着“要坐要坐”。外公把我从自行车上抱下来，从黑衣的内兜里摸出个用手绢包着的零钱袋，一毛五毛的硬币倒出来，哗啦啦摊在掌心里。

他先把我抱上那辆小兔子摇摇车，塞进去一枚硬币，音乐“叮”的一声响起来，车子就跟着晃悠悠地动了起来。我坐在上面抓着扶手，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转头看见外公站在旁边，手抓着摇摇车的边缘，怕我摔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比我自己还紧张。等这一辆摇完，他又把我抱下来，转身就往后面走，指着下一辆小老虎摇摇车说：“来，咱们坐这个，外公今天带你从第一个坐到最后一个。”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从第一个坐到最后一个”，只知道每一辆摇摇车我都能坐，每一次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外公都会站在旁边陪着我，有时候我坐得高兴了，就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就凑过来让我摸，黑衣的袖子垂下来，轻轻扫过我的手背。路过的熟人看见他，都笑着跟他打招呼：“老林，你这是把摇摇车都包圆了啊？”他就嘿嘿笑，手里又摸出一枚硬币塞进去：“我囡囡爱坐，就让她坐个够。”

那天我们从最东边的粉色小兔子开始坐，坐完会唱儿歌的小老虎，又坐闪着彩灯的米老鼠，接着是会嗡嗡响的小飞机，最后连最角落那辆掉了漆的小木马，外公都给我塞了硬币。我坐在摇摇车上晃得头发都散了，他就站在旁边，时不时伸手给我拢一拢头发，怕风迷了我的眼睛。后来我坐得屁股都麻了，从摇摇车上下来，晃悠着腿走不稳，他就蹲下来，把我背在背上，黑色外衣的后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我趴在他肩膀上，数着路边卖糖葫芦的小摊子，嘴里还哼着刚才摇摇车里放的儿歌。

路过卖棉花糖的摊子，他停下来给我买了个最大的粉色棉花糖，我举着棉花糖往他嘴边递，他咬了一小口，沾得胡子上全是白的，我笑得在他背上直晃，他就伸手托住我的腿，怕我摔下去。那天我们在镇上逛到太阳快落山，他的零钱袋里的硬币全花光了，我兜里塞着他给我买的小玩具，手里攥着没吃完的棉花糖，坐在自行车前梁上，靠着他的胸口打哈欠。他骑着车慢慢往家走，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老调子，风把他的黑衣衣角吹得飘起来，路边的麦田翻着绿浪，连归巢的燕子都跟着我们飞了好远。

后来我每次去外公家，都要拽着他的衣角往镇上跑，要坐摇摇车。哪怕后来我长大了一点，能自己爬上摇摇车了，他还是要站在旁边守着我，手搭在车边上，生怕我摔下来。有次我坐小飞机摇摇车，晃得太厉害，差点从上面栽下来，他眼疾手快伸手把我捞进怀里，自己的胳膊磕在摇摇车的铁边上，青了好大一块，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先摸我的头问我有没有摔疼。

我那时候总觉得，外公的力气好大，能把我举过头顶，能背着我走好几里路，能把一筐鸡蛋稳稳当当塞进汽车后备箱，他永远都不会累，永远都会站在摇摇车旁边，笑着给我塞硬币。我从来没想过，那个蹲在地上给我擦鸡蛋的矮个子老人，那个背着我逛遍整条街的黑衣外公，会有连走路都费劲的一天。我只记得那天的摇摇车音乐声，混着棉花糖的甜味，裹着他身上的柴火烟味，变成了我童年里最晃悠悠的一段时光，连风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后来我上了幼儿园，家附近的超市门口也摆了摇摇车，妈妈带我去坐，我坐完一辆就不想坐第二辆了，妈妈问我怎么了，我含着手指说“没有外公陪着，不好玩”。那时候我还说不清楚为什么，只知道没有那个站在旁边抓着摇摇车边缘的黑色身影，哪怕音乐再响，车子晃得再厉害，都没有外公带我坐的那一排摇摇车有意思。我总拉着妈妈的手说“我们去外公家，让外公带我坐摇摇车”，妈妈每次都点点头，说“好，等周末我们就去”，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约定，后来会慢慢变成再也实现不了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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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天堂没有病痛折磨！外公一切安好，勿挂念。(இω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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