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世界最初的记忆,是从一筐温热的鸡蛋开始的。
那时候我才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像只站不稳的小鸭子,连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来,却能准确认出外公家的院门。外公家在村子最西头,土坯墙围着个不大的院子,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春天一到就飘满白花花的槐花,风一吹就落在人肩膀上。每次妈妈骑着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带我回娘家,刚拐进巷口,我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外衣,个子比村里其他爷爷都矮半个头,背微微驼着,站在槐树下踮着脚往我们来的方向望,看见我露出脑袋,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就全舒展开了。
“囡囡来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像被砂纸轻轻磨过,伸手来抱我的时候,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子,蹭得我脸蛋发痒。我那时候还不到两岁,话都说不利索,却会奶声奶气地喊“外公”,一喊他就笑,把我举过头顶,哪怕胳膊都在抖,也舍不得把我放下来。
外公的堂屋角落永远堆着半筐鸡蛋,都是他自己在后院养的老母鸡下的。那些母鸡被他喂得圆滚滚的,每天傍晚他都会蹲在鸡窝边,小心翼翼把带着余温的鸡蛋捡出来,用软乎乎的麦草一个个垫好,连个裂纹都舍不得有。每次我们要回城,他就往竹筐里装鸡蛋,装得冒了尖还往里面塞,妈妈说“够了够了,城里超市什么鸡蛋都有”,他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把黑色外衣的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干瘦的胳膊往筐里又塞两个:“超市的鸡蛋哪有家里的香,都是我亲手喂的玉米,给囡囡吃,长个子。”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客气,趴在汽车后备箱边上,看着外公蹲在地上,把一筐鸡蛋稳稳当当摆进去,摆得整整齐齐,连个缝隙都不留,生怕路上颠碎了。他个子矮,蹲下去的时候后背的黑衣会绷紧,露出后颈晒得黝黑的皮肤,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子。我趴在车边伸手去摸他的头顶,他就抬起头冲我笑,从口袋里摸出颗用糖纸包得皱巴巴的水果糖,塞进我手里。
有次妈妈趁我不注意,偷偷往外拿了十几个鸡蛋,想少装点免得路上碎,结果被外公看见了,他假装生气地把鸡蛋抢回去,重新往筐里码好:“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囡囡爱吃,我明天再去鸡窝捡,多的是。”那天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除了一筐鸡蛋,还有他自己种的青菜、刚从树上摘的桃子,连我平时爱啃的煮玉米,都用布包了五六个塞在角落。汽车发动的时候,他站在槐树下挥着手,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我趴在后车窗边,举着手里的水果糖,含含糊糊喊“外公下次还要鸡蛋”,他在风里使劲点头,声音飘得老远:“好,外公给囡囡留着,一筐一筐的留着。”
我那时候太小了,连他的脸都记不完整,只记得他身上永远有两种味道:一种是黑衣上沾的柴火烟味,暖烘烘的像冬天的火炉;另一种是鸡蛋壳上淡淡的麦草香,闻着就觉得安心。我总爱拽着他黑衣的衣角跟在他身后转,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他去后院喂鸡,我就蹲在他脚边看老母鸡啄米;他去灶屋烧火,我就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塞小树枝,把脸熏得黑乎乎的,他也不骂我,就用袖口给我擦脸,擦得我脸蛋上全是黑印子,两个人对着镜子笑半天。
村里的邻居总跟外公开玩笑,说他这么大年纪了,把外孙女当成心尖上的肉疼,他就摸着我的头嘿嘿笑,说“我囡囡是全世界最乖的小丫头,我不疼她谁疼她”。那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每次我们走了之后,外公都会站在院门口望好久,直到汽车的影子完全看不见,才转身回去收拾空了的鸡蛋筐。我只知道,只要去外公家,永远有吃不完的煮鸡蛋,永远有藏在他黑衣口袋里的水果糖,永远有个矮个子的老人,会弯着腰,把我举得高高的,让我能摸到老槐树上开得最盛的那串槐花。
有天傍晚下小雨,我醒来看见外公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个刚捡的鸡蛋,用布轻轻擦着上面的泥点,雨丝飘在他的黑衣肩膀上,湿了小小的一片。我摇摇晃晃走过去,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饼干递给他,他接过饼干咬了一小口,眼睛弯成了两道缝。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些被麦草垫得软软的鸡蛋,这些藏在口袋里的水果糖,会变成我往后几十年里,关于童年最暖的一块印记。我只记得,那天他把我抱在腿上,指着天上飞过去的燕子,跟我说“等天晴了,外公带你去镇上坐摇摇车”,我趴在他怀里使劲点头,把脸蛋贴在他带着柴火味的黑衣上,连梦里面都是晃悠悠的摇摇车,和满筐暖乎乎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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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梦里见到了我外公,这些都是我的真实事例。我想他了!(╥﹏╥)(இω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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