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躲猫猫的最后一面

我三岁那年的冬天，妈妈突然跟我说，外公生病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生病”是什么意思，只记得之前每次去外公家，他都会站在槐树下等我，可那次去，院门开着，却没看见那个穿黑衣的矮个子身影。走进堂屋，才看见外公躺在床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衣，却瘦了好多，脸颊凹下去，眼窝也陷了进去，看见我进来，他想坐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撑住，只能朝我伸出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囡囡来了。”

妈妈偷偷跟外婆说，查出来是胃癌，晚期了。我站在旁边啃着手指，听不懂什么是胃癌晚期，只看见外公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之前能稳稳托住我后背的手掌，现在连拿个鸡蛋都费劲。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攒了好久的水果糖，塞到我手里，手都在抖，我把糖剥开塞进他嘴里，他含着糖，看着我笑，眼泪却从眼角滑了下来。

从那天起，妈妈几乎每天都带着我往外公家跑，之前塞得满满当当的鸡蛋筐，现在换成了给外公熬的小米粥，给我留的鸡蛋，也变成了外婆偷偷塞给我的。外公越来越瘦，之前穿在身上宽宽大大的黑色外衣，现在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再也不能蹲在地上给我摆鸡蛋，再也不能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坐摇摇车，连坐起来陪我玩一会，都要喘好久的气。

有天下午太阳很好，阳光透过窗户晒在堂屋的地上，暖乎乎的。外公靠在床头，精神好像好了一点，他朝我招招手，让我过去，摸了摸我的头，声音轻轻的：“囡囡，外公陪你玩躲猫猫好不好？”我一下子就跳起来，拍着手喊“好”，之前我总跟外公玩躲猫猫，他个子矮，总爱往桌子底下钻，每次我都能轻易找到他，然后骑在他背上，让他当大马驮着我跑。

他让妈妈把他扶起来，慢慢挪到堂屋的柜子后面，那是我平时最爱躲的地方。他的腿软，走两步就要扶着墙歇一会，黑色外衣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灰尘，走得特别慢，却还是坚持自己走到柜子后面。他跟我拉钩，说“囡囡数到一百，就来找外公，要是你找不到我，外公就给你留最大的一筐鸡蛋”。我高兴得直点头，捂着眼睛开始数，数得奶声奶气，数到一百的时候，转身往柜子后面跑。

可我掀开柜子后面的布帘，却看见外公蹲在那里，捂着肚子疼得额头全是冷汗，看见我过来，还强撑着挤出个笑，朝我招手：“囡囡找到我了，真厉害。”我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他抱着我，瘦得硌得我胸口疼，却还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那天我们玩了一遍又一遍躲猫猫，我躲在门后面，躲在柴堆旁边，躲在床底下，外公每次都假装找半天，最后故意“哎呀”一声，装作才找到我的样子，逗得我笑个不停。

后来他累得喘得厉害，妈妈赶紧把他扶回床上躺着，他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眼睛里。他跟我说：“囡囡以后要乖乖吃饭，多吃鸡蛋，长高高，外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囡囡长大了，外公就回来了。”我那时候还不懂，仰着脑袋问他：“外公去很远的地方，会不会给我带摇摇车的硬币？会不会给我留一筐筐的鸡蛋？”他使劲点头，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里发慌。

那天傍晚我们要走的时候，外公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空荡荡的黑衣，站在槐树下送我们，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挥着手，跟我说“囡囡下次再来”。我趴在汽车后车窗边，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跟他挥手，却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晃，最后被外婆扶着才站稳。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没过三天，半夜里妈妈突然把我从床上抱起来，往外公家赶，路上的风特别冷，吹得我脸蛋都冻僵了。等我们冲进院子，看见堂屋的门挂着白布，外婆坐在地上哭，那个穿黑色外衣的矮个子老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板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朝我笑，再也不会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水果糖塞给我。妈妈蹲下来抱着我，跟我说：“囡囡，外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我那时候才三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以为外公真的去远方出差了，会像以前爸爸出差那样，带好多好吃的回来。我每天都趴在院门口等，看见有人路过就问“你看见我外公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带鸡蛋”，大人们都摸着我的头叹气，没人跟我说真话。我总翻家里的储物间，想找到外公藏在这里的一筐筐鸡蛋，总攥着当年他给我的水果糖纸，坐在门口等他回来带我去坐摇摇车，从第一辆坐到最后一辆。

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外公始终没回来。我慢慢长大了，上了小学，上了初中，终于从大人嘴里拼凑出所有真相——那个陪我玩最后一次躲猫猫的下午，是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陪我走完的最后一段路。他怕我看见他难受，怕我记住他病床上痛苦的样子，所以用一场躲猫猫，给我留了最后一段热热闹闹的回忆。他走之前，还跟外婆交代，把鸡窝里所有的鸡蛋都码好，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塞满满一筐，放进汽车后备箱。

后来我再去外公家的老院子，槐树下再也没有那个踮脚等我的黑色身影，堂屋的鸡蛋筐空了，后院的老母鸡也不在了，供销社门口的那一排摇摇车，早就换成了新的款式，再也找不到当年我坐过的那辆粉色小兔子。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卷着槐花落在我肩膀上，好像还能听见当年外公的声音，哑哑的，跟我说“囡囡，外公带你坐摇摇车，从第一个坐到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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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我还想再跟你玩一次躲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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