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终场

盛夏的蝉鸣吵得铺天盖地，热浪裹着校园里的香樟气息，闷得人后背微微发汗。

最后一门高考的收卷铃，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铃声落下的瞬间，考场里紧绷了整整两天的气氛轰然瓦解。椅子拖动的摩擦声、纸张收拢的哗啦声，夹杂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小声欢呼，一股脑涌出来。压在所有人头顶一整年的重担，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陈奕恒坐在座位上，指尖还虚虚搭在答题卡边缘。脑子空空的，有点恍惚。整整一年起早贪黑刷题、熬夜背知识点、被一次次模拟考反复打磨，那些煎熬的片段飞快在脑海里闪过去，现在，一切戛然而止。

他慢悠悠把文具塞进笔袋，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出考场，走廊里全是涌动的人流，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对着答案，有人如释重负大笑，也有人因为几道考题眉头紧锁。

陈奕恒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很快就看见了杨博文。

少年背着书包站在走廊窗边，额前碎发被窗外吹进来的热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只是眉眼间那股长久以来的紧绷，彻底松开来。

四目相对，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两个人浅浅对视一眼，不用说话，彼此都懂对方心里的五味杂陈。

好不容易挤开人流汇合到一块，周围到处都是同班同学，他俩还是习惯性保持着一点距离。

“考完了。”杨博文先开口，声音带着考完试之后的松弛。

“嗯。”陈奕恒应了一声，心口砰砰跳，“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多想也没用，卷子已经交上去了。”杨博文笑了笑，“先别想成绩。”

班级集体拍完毕业照，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往日里永远吵吵闹闹的教室，此刻变得空荡荡，课桌上堆得高高的书山被搬空，地上散落着废弃草稿纸和撕碎的试卷，到处都是毕业季潦草又伤感的味道。

不少同学互相写同学录，互相拥抱道别，讨论着暑假要去哪里玩。陈奕恒拿着本子，漫不经心给几个要好的同学写完留言，视线总会不自觉飘向杨博文的方向。

等到傍晚，大部分人都已经离校，校园安静下来。落日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橘红色霞光铺满操场跑道。

“走，去看台坐会儿？”杨博文侧过头问他。

陈奕恒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鞋底踩过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塑胶地面。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远处零星几个打球的男生。他们爬到看台高处，并排坐下，晚风拂过来，吹散白日积攒下来的燥热。

喧嚣全部被隔在身后，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压抑了一整年，此刻终于不用再顾忌倒计时，不用提防旁人的目光，不用把心事死死压在心底。

“高三这一年，总算熬过来了。”陈奕恒望着远处慢慢下沉的落日，轻声感慨。回想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那些焦虑、自我怀疑，还有互相支撑的时刻，百感交集。

“是啊。”杨博文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之前总盼着高考结束，真到这一天，反倒有点不真实。”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去到那座城市。”陈奕恒低声说。草稿纸上反复写下的院校名字，此刻悬在两个人的未来里，依旧是未知。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们拼尽全力了。”杨博文转头看向他，落日的柔光落在少年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不过，我还是很希望，我们可以继续在一块。”

这句话说得很轻，含义却远远超过普通朋友。

陈奕恒的耳尖瞬间发烫，心脏猛地重重跳了几下。他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远方渐变的晚霞，指尖无意识抠着看台台阶的缝隙。那些藏了许久的心动，那些晚自习的并肩，雨天倾斜的雨伞，曾经因为玩笑产生的误会和解，一幕幕在心底翻涌。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橘红晚霞褪成淡紫，天边开始冒出细碎的星星。

“暑假打算干什么？”陈奕恒换了个话题，缓解心口翻涌的慌乱。

“在家等成绩，偶尔出来走走。”杨博文说，“有空，可以约出来。”

“好。”

晚风悠悠吹过，少年心事漫在盛夏的暮色里。告白还没有真正说出口，但那层窗户纸，已经薄得一触即破。高考的终点已经抵达，属于他们的故事，才正要迎来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