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共伞

午后的天变脸比翻书还快。

上午还是晒得人头皮发烫的大晴天，到第三节课后半段，黑压压的乌云从天边压过来，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天一下子暗得像傍晚，窗外梧桐树被狂风刮得哗哗乱晃，远处闷闷的雷声滚过来，教室里不得不点开电灯，惨白的灯光铺满课桌。

班里不少人时不时扭头望向窗外，小声嘀嘀咕咕，都在担心放学下雨。

陈奕恒心里也咯噔一下。早上走得急，雨伞随手扔在家里玄关，压根没塞进书包。他心里默默祈祷，雨最好熬到自己到家再落下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

距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啪”的一声，硕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转瞬之间，倾盆大雨哗哗往下浇，窗外白茫茫一片，楼宇树木都蒙在雨雾里看不清，地面飞快积起大片水洼。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

“完了，我没带伞！”

“我家长应该在校门外等我！”

同学们手忙脚乱收拢书本，喧闹声混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吵得人耳朵发涨。陈奕恒慢吞吞把习题一股脑塞进书包，走到教学楼的屋檐底下。

雨下得肆无忌惮，水花在地面溅起一圈圈白泡。家长撑着伞陆续过来接孩子，呼喊声此起彼伏，屋檐下的同学一批批被接走，没一会儿就没剩下几个人。

陈奕恒攥紧书包背带，心里盘算实在不行就把书包顶在脑袋上，硬冲回家里。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正要抬脚扎进雨幕。

“陈奕恒，别冲。”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去。杨博文背着书包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黑色折叠伞，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快步走过来，把伞往两人中间一递。

“刚好顺路一段，一起走。”

陈奕恒迟疑了一下：“伞会不会太小，两个人挤着难受。”

“凑活就行。”杨博文浅浅笑了笑，抬手撑开伞。

黑色伞面撑开，隔绝漫天坠落的雨珠。两人并肩踏入雨里，雨点噼里啪啦重重敲打伞顶，外界的嘈杂一下子被隔在外面，小小的伞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伞的空间确实局促，肩膀紧紧贴在一起，走路摆动胳膊的时候，校服布料不停互相摩擦。夏天校服薄，隔着一层布料，都能真切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陈奕恒鼻尖萦绕着杨博文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混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心跳莫名就乱了节拍。

走着走着，陈奕恒敏锐察觉到，伞柄一直在往自己这边倾斜。大半伞面护着他，杨博文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校服布料一点点被雨水浸透，颜色越变越深。

“伞歪了。”陈奕恒伸手想去把伞推回去。

“没事。”杨博文手腕轻轻避开他的手，目光看着前面满是积水的路面，“你别淋感冒就好，我淋一点没关系。”

这一转头，两个人的脸离得极近，鼻尖几乎快要碰到。雨雾朦胧，街上行人寥寥，周遭世界仿佛都退远了。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陈奕恒的心脏咚咚擂得厉害，紧张得都不敢大口喘气。

一路上两个人话不多，安静听着滂沱雨声。每一次胳膊无意相撞，陈奕恒身上都会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余光反复瞟向杨博文湿漉漉的肩头，心里又愧疚，又藏着一份抑制不住的悸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踩过一处处积水坑，终于走到陈奕恒家单元楼下。

杨博文收拢雨伞，伞沿不停往下滴水，他的左半边肩膀已经彻底湿透，湿冷的校服紧紧贴在肩头。

“肩膀全都湿透了。”陈奕恒眉头皱起来，下意识抬手，手抬到半空中，又猛然僵住，不好意思直接触碰对方。

“多大点事。”杨博文随意抖了抖肩膀，语气轻松，“到家冲个热水澡就完事。”

冷风卷着细碎雨丝吹过来，陈奕恒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要不你上来擦擦，躲会儿雨再走？”

话音落下，他耳尖瞬间烧得滚烫。

杨博文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沉默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我家还要往前走很远，太晚回家家里会担心。伞你拿着，明天上学还给我。”

说完，不等陈奕恒再争辩，直接把伞塞到他手中，低头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雨幕，快步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跑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雾之中。

陈奕恒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那把还残留着温度的黑伞，望着大雨吞没少年的身影，心口胀胀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动。

回到家中，他把雨伞斜靠在墙角。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没完没了的雨，伞下相处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倾斜的伞，相贴的肩膀，少年干净的气息。

他坐到书桌前，拿起草稿本，笔尖在纸上来回划动，写下名字又反复划掉。满腹翻涌的心事，却写不出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