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扰心绪

夏日的风裹挟着梧桐树叶的热浪，漫过整所中学的走廊。月考结束已经过去两天，悬在所有人心里的成绩，终于在今天正式张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

下课铃一响，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喧闹起来。各班的学生蜂拥而出，争先恐后挤到公告栏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堵满整条走廊，议论声、叹息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有人为进步欣喜若狂，也有人看着榜单垂头丧气，几家欢喜几家愁。

陈奕恒被人流裹挟着，慢慢走到公告栏的末尾，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搜寻自己的名字，目光下意识地在密密麻麻的排名里游走，心底最迫切想要看见的，是杨博文的成绩。阳光斜斜落下来，纸张被晒得微微发烫，一行行名字扫过去，很快，杨博文三个字映入眼帘。

相较上一次考试，杨博文前进了二十多名，稳稳站在年级上游，字迹印在榜单上，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陈奕恒心里替他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往下，看见属于自己的那一行排名时，心口猛地往下沉。

这一次，他退步了不少。

明明考试的时候已经拼尽了全力，夜里挑灯刷题，考场之上也认认真真写完每一张试卷，可结果依旧不尽人意。周遭嘈杂的欢笑声落在耳中，此刻却只觉得格外刺耳。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出淡淡的白，一种无力感缓缓笼罩上来。

他下意识抬眼，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望见不远处的杨博文。少年站在人群另一边，也刚刚看完榜单，眉眼舒展，看得出心情不错。那一刻陈奕恒心底生出一点卑微的念头，杨博文那么耀眼，而自己却在不停往后退，他们之间的距离，会不会就这样越拉越远。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默默转身，顺着人流慢慢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碎碎落在课桌上。陈奕恒把脑袋微微低下，翻开课本，可是视线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公告栏上的排名，还有杨博文发亮的眉眼。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想要和对方并肩站在同等高度，他害怕自己停滞不前，最后只能远远望着对方往前走。

没过多久，杨博文也回到教室。教室里大半同学还在走廊看热闹，屋内显得有些空旷。杨博文一眼就注意到陈奕恒低落的状态，少年脊背微微绷着，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霾里。

上课还没有开始，杨博文干脆搬起自己的凳子，轻轻挪到陈奕恒课桌旁边的空位坐下。凳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陈奕恒闻声侧过头，撞进杨博文温和的目光之中。

夏日温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两人校服的袖口，布料时不时轻轻蹭在一起。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陈奕恒心里积压的沉闷。

“我刚刚看见榜单了。”杨博文放轻音量，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一次月考而已，代表不了什么，不用太过为难自己。”

说着，他的胳膊轻轻碰了碰陈奕恒的胳膊，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校服传过来。

陈奕恒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习题册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只是有点不甘心。”1

他不甘心自己止步于此，更不甘心，追赶不上眼前这个人。

“努力大家都看得见。”杨博文侧过头，视线落在陈奕恒的侧脸，“接下来慢慢来就好，我可以陪你一起刷题。”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心底。陈奕恒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明明只是朋友之间的安慰，落在他的心里，却泛开层层暧昧的涟漪。他贪恋此刻近距离的相处，可心底的自卑依旧盘旋不散。

整整一节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习题，陈奕恒看似盯着黑板，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少年。杨博文听得认真，长长的睫毛垂落，阳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柔和好看。很多次，告白的冲动涌上心头，想要把藏了许久的心意全盘托出，可是话到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害怕，害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相伴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下课的喧闹再次涌进教室，周围同学嬉笑打闹，两个人却依旧坐在原位，没有动弹。杨博文随手抽出草稿本，拿起笔，把陈奕恒薄弱题型的解题思路一点点写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少年的手腕离他很近，一抬眼就能看见清晰的骨节。

陈奕恒安静看着，心里又暖又涩。他多希望时间就停在此刻，不用考虑成绩的差距，不用担忧未来，就可以这样安安稳稳待在杨博文身边。可现实的重量沉沉压在肩头，升学、排名、未来，一桩桩一件件横亘在两人中间。

“这些题型，晚上晚自习我们可以一起练。”杨博文写完，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

陈奕恒伸手接住那张纸，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杨博文的指尖，短暂相触的一瞬，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各自的手。陈奕恒耳尖悄悄泛红，慌忙低下头看向纸上的字迹，假装专心研读上面的解题步骤。

夕阳一点点向西偏移，等到放学铃声响起，落日染红半边天际。两人照旧并肩走出教学楼，路上有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晚风拂过，却驱散不了陈奕恒心底沉甸甸的心事。一路走着，两个人说话不多，影子被落日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分叉路口，即将分别。

“别想太多。”杨博文停下脚步，认真看向陈奕恒，晚霞落满少年的眉眼，“下次，我们一起进步。”

陈奕恒抬眼望向他，望着那双澄澈温和的眼睛，轻轻点头。

“好。”

转身往家走去，夏风吹过耳畔，心底的纷乱，却依旧没有平息。那张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被他小心翼翼夹进课本里面，连同少年藏不住的心动，一并妥善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