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乔按照基尼奇的指引,找到了那栋楼,一口气冲了进去。数着楼层,脚步急促得一步跨三个台阶。楼道里很快就回荡起他急促的奔跑声。
跑到基尼奇家门口时,他手脚并用想去摸门铃,却发现根本没有门铃。
“是我,阿乔。”他敲了敲门,声音因急促喘气而发虚。
门内渐渐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等待的间隙,若有似无的酒气突然袭来,猛地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卸下书包时,门开了一条缝,基尼奇的脸露了出来——眼神平静,嘴角有块淡淡的淤青,左边颧骨还泛着不正常的红。他还穿着夏季校服,上面沾了点灰尘,但膝盖处的污秽尤为明显。
更浓的酒味混着点云南白药喷雾剂的味道扩散开来,阿乔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挂掉电话,声音低得像耳语:“我闻到这酒味都想吐了,看来你是真的累到窗户都懒得开了。”
基尼奇点了点头:“进来吧,我爸一早就出去了。”
他转身的那一刻,阿乔瞥见他手臂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
阿乔跟着他走进了屋子,发现客厅就一片狼藉。目光再往下移,地面上还残留着一点血迹,刺得人眼睛发疼。阿乔瞳孔骤缩:“这、这是……”
基尼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内出血了,但不严重,他看到就停手了。”
阿乔眸色暗了暗,呼吸猛地放轻,心率陡然加快,转身跑去打开窗户:“你刚才是在哪里接电话的?先回去歇着吧。还有……你膝盖那一块是怎么回事?”
基尼奇沉默片刻,依旧神色平静:“跪成那样的。”
“哈?!”阿乔的心猛地一揪,猛地转头看他,声音不由得提高,又赶紧压低:“跪了多久?”
基尼奇坐下,沉思片刻:“也不久,最多两小时。”
“两、”阿乔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站到他对面,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又猛地停在半空:“还有哪儿疼?”
基尼奇看着他的眼睛,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肚子和后背。”
阿乔利索地从包里掏出两个小东西递过去——是小小的暖水袋,灌好了热水,用布套裹着。
“用这个捂着好得快一些。”他又掏出了自己的水杯:“要喝水吗?我这是温的。”
基尼奇接过暖水袋,分别贴在后背和肚子上,感受着传来的暖意,终于皱了皱眉,一脸委屈地看着阿乔:“疼……”
阿乔闻言放下了水杯,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和他平视,语气放得极柔:“本来就应该这样啊,奇宝,试着把所有委屈都告诉我……”
基尼奇攥紧衣角,不敢看他的双眼:“我……其实……在地上躺了一晚……”
“……为什么?”阿乔轻轻搭上他的手,试图让他放松。
“每次挨完打,他还喜欢罚跪,得跪到他满意为止。可以偷懒,但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懒。今早他把我拎起来,我等他走了才敢躺到床上去。”
看着他震颤的瞳孔,基尼奇又解释:“一般跪完他就会来哄我,会、对我很温柔的,我挨打也不频繁,没有你遭遇的那么难受……他甚至,从我初三起就尽量少喝酒了,这次这样……估计是遇到工作上的问题了——”
“所以你就觉得……没什么好委屈的?”阿乔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嗯。”基尼奇点了点头。
“可现在疼的是你,基尼奇,”阿乔看起来又急又气:“不是我,也不是你爸。”
基尼奇愣住了。
“你的委屈也是委屈。”阿乔凑近了他,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浅浅的呼吸;能闻到对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像两滴即将相融的水,悬在半空。
“……嗯。”良久,基尼奇才轻轻应了一声。
阿乔伸手抱住了他,动作很轻,怕弄疼他:“答应我,以后我们两的委屈,都一起抗。”
基尼奇僵了一下,慢慢抬手,回抱住他。阿乔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阳光的味道,像他哼的那首曲子一样,温柔得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
“好。”他慢慢把头靠在对方肩上,声音轻得发虚。
原来被人稳稳接住的感觉,是这样安心。
阿乔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安安静静的人,指尖轻轻拂过他手臂上的淤青,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手顿在了半空:“……小奇?”
“嗯?”
“那我之前对你发火又跟你道歉……是不是也挺畜生的……‘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这种做法本来就很畜生……”
基尼奇稍稍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把脸深深埋入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只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日微暖的气息。
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惧还在,但没关系。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阿乔照顾了基尼奇一整天,最后在十点左右离开。直到听见楼道里熟悉的脚步声,基尼奇才跪回原来的位置。
父亲心情依旧不好,快睡觉了才丢给他一句:“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复查。”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没再打他,但看他的眼神依旧不善。阿乔每天都会趁奇父出去时来照顾基尼奇,尽管听着他说他挨骂了,但看着他确实没再受伤,旧伤也在慢慢好起来,他也就稍稍放下心来。
复查那天,父亲没提前通知,一早就直接把基尼奇从地上拎起来,催着让他快点收拾。他本想打个电话给阿乔,告诉他今天不用来了,但一想这个点对方还没起床,就乖乖在车上等对方的电话了。
他太累了,就在车上睡着了,睡了一个小时,被阿乔的电话叫醒了。醒来后晕车症状不减反增,他想说,他想念阿乔身上的洗衣粉味,想念他身上那种阳光的味道——那是他唯一能安心的味道,可到了嘴边,最终却成了一句轻得发飘的话:“我正晕车,我们去复查了。”
“实在难受的话,就找找自己舒适的坐姿,深呼吸,没事的奇宝……要我给你唱那首安眠曲吗?”
基尼奇呼吸顿了顿,“可以讲故事吗?我想听你说话……”
“当然可以!”
其实是他不确定,如果父亲听到了那首曲子会怎么样。
父亲嘴上说着是自己克死了他的妻子,葬礼后却将有关他妻子的所有东西都卖掉了,除了自己小时候偷偷抄下来的手稿,一样不剩。
他本来就不确定父亲是否真的爱母亲,看着父亲已经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他根本不敢想象要是父亲再接触到与母亲有关的事物后会怎样?
下第一辆车时,基尼奇忍不住吐了。面色苍白,眼眶湿润,样子狼狈极了。
他爸头一次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我都带你到市中心最好的医院做复查了!你倒好!还不领情!”
他一下子懵了,随即想起什么,下意识后退,声音越来越小:“复查包括血常规,但我昨晚……因为不知道……”
他爸拎起了他的领子:“一天到晚就只会给我找麻烦!还知道躲呢?!躲什么躲?!……”
他们都一时忘了,基尼奇没挂电话。
电话那头的阿乔像被按了暂停键,握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指腹泛白。基尼奇父亲的咆哮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听筒,混着基尼奇下意识捂住胸口的闷哼,在他耳膜里炸开。
他几不可察地笑了,带着点崩溃。他知道了,基尼奇的父亲跟阿诺德一样,都疯了……
“够了!”阿乔突然开口,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你个只敢向自己儿子挥拳的疯子!”
电话那头的怒骂戛然而止。
基尼奇愣了两秒,胸口的悸痛还没散去,轻轻唤了一声:“阿乔……”却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眼前开始发黑,窒息感正顺着血管往上涌,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阿乔的声音稳了些,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仗着他有心肌病,不能跑、不能反抗,就把自己的怒火撒向还是个未成年、只能乖乖受气的他!你以为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懦弱、无能吗?!”
阿乔又笑了,正要继续说下去,电话却被挂断了。
重拨回去,遭到了拉黑;其他联系方式也遭到了拉黑。
理智这时候才迟迟回来——他这么骂基尼奇的父亲,基尼奇会遭遇什么?他这怒火中烧,不是把基尼奇推向更深的深渊吗……
阿乔下意识给了自己一耳光。心率飙升,他来回踱步:他们还要去复查呢,他爸应该暂时不会对他怎样的吧……
他还是多给了自己几巴掌。
第二天,他估摸着他们该回家了,便去了基尼奇家。
结果那天他们终究没能回家,他等了整整一天。
晚上接近十一点的时候,他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但他没有放弃,隔天又一次跑去。抬手敲门,声音克制却坚定:“有人吗?我是来找基尼奇的。”
屋内,基尼奇的双手被反绑在自己卧室的床头,嘴被严严实实地封住,正低着头跪坐在自己的床上。
卧室门虽也紧闭着,他却可以清晰听到门外那道熟悉的声音。他猛然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拼尽全力发出些声响,只想让阿乔听见。
然后过来救自己。
阿乔皱起眉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又昧着良心去拧了拧门把手。结果当然是不行,门依旧是从外面反锁的。
可他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冰冷的事实:他与基尼奇失联了,对方的状态他全然不知。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决定跑去问问他们的邻居。
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基尼奇眼里的光,也跟着渐渐暗下去,像被狂风狠狠吹灭的烛火。他终于忍不住再次低下头,哭了出来,满是崩溃和绝望。
自阿乔那次怒斥后,他爸好像真的彻底疯了。
昨天晚上,他爸一回到家就捂住头咯咯地笑,笑得他发怵:“懦弱是吧……无能是吧……”
基尼奇瞳孔骤缩,呼吸猛地放轻,吓得一个劲地后退,声音发紧:“不是的,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为我付出了多少——”
话音未落,脸上就传来火辣辣的疼。耳边炸开父亲的怒吼:“那你还不反驳他?!”
父亲又揪住他的衣领,嘶吼声刺耳:“我是你爹,你是我儿子,就该死都站在我这边……”
语毕,将他猛地掷了出去。后背撞到墙上,头也磕到了,胸口的悸痛立马涌了上来,基尼奇的世界在一片雾气中模糊。
父亲大笑:“但我告诉你,我确实疯了!”
基尼奇的脑子瞬间空白了。紧接着,拳脚如狂风骤雨般落下。
“但你们懂什么?!”父亲猛地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拎起,强迫他对视:“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说教我?!”
接着把他摔到地上,笑得癫狂:“那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有多‘懦弱’!多‘无能’!”
拎起,又狠狠摔下,拳打脚踢……直到摔到地上时,他完全动弹不得,连捂住胸口的力气都没有,父亲才终于停手。
父亲又揪住他的头发,把拖回他自己的房间……
往他嘴上贴胶布时,父亲神色几乎与他如出一辙地平静:“哭什么?只是一个小惩罚而已。稍微饿点,稍微无聊点,又死不了。况且,我这次都没让你跪了……”
阿乔又回到了他们家门口。邻居们有的不在家,在家的也都统一了口径:他们去复查的城市玩了。
他再次敲门,怕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回来了:“有人在家吗?我是来找基尼奇的。”
再次听到阿乔的声音,基尼奇思绪拉回,眸色又亮了亮。他能确定阿乔听不到他的呼喊,但听着外面再没传来离去的脚步声,他就知道,阿乔一直在等。
阿乔望着楼道里一盏盏暖黄的灯,鎏金色的眼眸一点点暗下去。他能做的,好像就只有等待、祈祷和……无尽的忏悔。
他拿出手机试图求助汤老师或白老师,又突然想到自己的一意孤行又会给基尼奇带来怎样的伤害,于是他终究还是没问。
十一点左右,阿乔离开了,恰巧在楼梯间撞见了基尼奇父亲。阿乔只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对方却愣了愣——那孩子,怎么长得有点像自己儿子?不过那野小子哪来的?咱家这栋楼有这样一个小兔崽子吗?
晚上,父亲解开了基尼奇的束缚,宽限了他十个小时的自由,却依旧把他的手机没收着,并提了一嘴阿乔:“刚刚回来的路上看到个黄毛小子,和你长得挺像,咱家这栋楼有这号人吗?”
基尼奇喝水的动作一顿,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明天早上我还会把你绑起来,你乖乖的,就不打你。”男人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卧室。客厅的烟灰缸里,又多了一堆烟蒂——他失业了,工地上的活没了,催债的电话每天响个不停,只有打骂基尼奇,才能让他心里的火气散一点。
接下来整整三个星期,基尼奇被绑着,挨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频繁。阿乔则每天都来,每天都问他家里到底有没有人。
第二周,邻居们说基尼奇已经回来了,只是因为不听话而被他爸关在家里反省。
可回应阿乔的,依旧还是寂静,让他更崩溃的寂静,崩溃到让他时不时出现伤痕累累的基尼奇摔倒在他面前的幻觉。
基尼奇一直听着,听着阿乔在门外惊恐地大喊他的名字,听着他疲惫地跟他爸撒谎,听着他崩溃而带着哭腔的:“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才不回应我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也一直都在尝试求救,尝试回应,可他那乏力的声音终究还是被那两扇紧闭的门吞没了。
转机出现在假期的最后一个多星期。
眼看距离开学只剩一个多星期,重点班应该提前开学了,基尼奇就想,他也可以提前返校,只要到了学校,父亲就不敢乱来,学校就是他的避风港。于是,他鼓起勇气向父亲提出了想法。
却遭到一口回绝。
那就离家出走。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有十个小时自由时间,只要等父亲睡熟,而目的地可以定在学校……
他也是个说干就干的人。悄悄地收拾东西,强迫自己安静熬夜,估摸着父亲该睡熟了,便轻手轻脚地拎起书包和少量必要的行李,走向前厅。
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如惊雷般突兀地在客厅里炸开,像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打碎了客厅的沉寂——而父亲卧室的门,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