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尼奇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撞碎肋骨的声音。悸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扶着鞋柜,勉强撑着没倒。
父亲卧室的门缝里忽然射出一道昏黄的光,是手机的灯光,摇摇晃晃的,像是父亲正向前厅走来。
“去哪?”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铁钩,死死攥着他的后颈。
他攥紧了胸口衣服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逃出去的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脑海里疯狂燃烧,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咬紧牙关,拧紧眉头,轻轻摇头,强迫自己振作。基尼奇,想想这接近一个月的伤痕与无休止的谩骂,想想这三个星期的囚禁与痛苦……既然做出了选择,就永不回头!
快速开门时耳鸣声轰然响起,混着父亲追出来的脚步声、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都在挤出门外而猛地“砰”一声甩上门的巨响中,狠狠沉淀下来。
既然父亲追出来了,他就得想办法躲着。
他先迈向了楼上,在上一层屏息凝神听着楼下的动静。父亲果然想都没想就往楼下冲去。
他小心翼翼跟在父亲身后,时刻观察着对方的动静,随时准备应变。胸口的疼一阵阵袭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一停,就再也跑不掉了。
父亲在单元门口停下,左张右望片刻,忽然顿住,缓缓转过身——
他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咬紧了牙关,随时准备逃跑,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大喊“救命”让邻居来救他的可行性……
一阵风吹草动,父亲便咬着牙,径直朝着学校的方向奔去。
他长长松了口气,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的悸痛让他眼前发黑,他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出了单元门后,就很难躲藏了。不能跟着往学校的方向去了,他这副身体耗不起,被抓回来的风险太大。只能……先硬着头皮,往「悬木人」镇深处走了——那里有很多小巷,父亲找不到。
看着父亲消失在通往学校的路上,他才从单元门里出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家在「悬木人」镇的边缘,以前放假他只会下楼系统地散步,从不走远,更没想过要去镇里逛逛。
这时候下起了小雨。他低头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每一步都很艰难,胸口的疼从未停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街角轻轻叠起。扫街的大爷推着车走过,扫帚与地面摩擦出沙沙的絮语,像极了阿乔在劳动节假时低声翻书的动静。
偶尔有外卖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被寂静吞没。他不知道他走了多久,只觉得实在太累了,才停下来,走进随便一个小巷,没入黑暗里。
父亲一定会想尽办法抓他回去的。他将书包放在脚边,背靠着墙,凉意刺得后背的淤青生疼。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而来,迟来的迷茫、恐惧,还有……抑郁如同野生藤蔓在脑子里疯长:他能去哪?这次被抓回去,怕是要被打进急救室了吧?以他现在的状况,甚至……直接被打死?
他弯腰扶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视线一瞥,看见了书包上那只墨绿色小猫挂件。伸手轻轻一碰,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恍惚间,耳边又响起那句轻快的话:“你不觉得,累的时候看着它哭,自己就不难过了吗?”
一瞬间,泪如泉涌,他颤抖着把脸埋进掌心里,从哽咽里费力挤出一声极轻的呼唤:“阿乔……”
他想告诉阿乔,自己这五个星期每天晚上都想拉住他,让他不要离开;想把他拉出幻觉,让他不要担心、不要崩溃,自己根本没有生他的气……
可结果却是,喉咙发疼发紧,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而阿乔,这个点,肯定睡熟了,自己手机被没收了,又与自己失联,怎么可能会来救自己——
“……基尼奇?”
熟悉的声音,像一道光,刺破了小巷的黑暗。
是阿乔的声音。
他穿了一件浅色大衣,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仿佛他本身就在发光。
基尼奇猛地抬头朝发声方向看去,瞳孔骤缩、发颤,眼眶一次又一次被泪水浸满。这应该……不是死前的幻想吧……
阿乔站在光里,看清基尼奇的模样后,想都没想就走进黑暗,颤抖着抬手想去碰他,却在半空中顿住,眼神又开始微微失焦:“这五个星期你去哪了……为什么受了那么多伤……”
基尼奇拉住他的双手,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哽咽着,声音闷闷的:“我被他绑在房间里,嘴被封着,听见你的声音了,也试着呼喊过,可你好像没听到……伤……都是他打的……”
阿乔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被幻觉拽走的神智瞬间回笼,声音发紧:“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要是没说那些话、要是多听一会儿,你是不是、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阿乔……”基尼奇把头磕在他肩膀上:“我好累……好疼……好、冷……”
阿乔回握住他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先去我家吧,我可以背你、也可以抱你,你来选,选个最不会弄疼你的方式。”
基尼奇抬头看着他,眼里还在不断蓄眼泪:“抱我,好不好?我怕被我爸认出来……”
“好。”阿乔趁他抬头,先脱下自己的大衣轻轻披在他身上,再挎上他的书包,牵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弯下腰环住他的腰和膝弯,顿了顿,轻声问:“疼吗?”
基尼奇放轻了呼吸,闭上眼:“没事……你抱吧……”
阿乔缓慢地将他轻轻抱起。听见他疼得抽气,感受着他在自己怀里那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什么的呼吸,以及他抓住自己衣服还在微微颤抖的样子,恨不得当场给自己几巴掌。
阿乔家比基尼奇家还要空旷,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零碎的小物件,干净得近乎冷清。
“要洗澡吗?然后……我给你擦药?”阿乔接过他脱下来的大衣,眼神也带着小心翼翼。
“好。”基尼奇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仅一个字,让阿乔先跑到自己房间里把窗户开到最大,再从房间里探出头,眨巴着眼睛问:“还要抱抱吗?”
基尼奇摇摇头:“对了,我书包里有换洗的衣物。”
阿乔跑出来,轻轻牵起他的手往浴室走:“先裹浴袍吧,方便涂药。”
浴袍上也有阳光的味道。基尼奇洗完澡打开浴室门,看着他认真关窗的动作:“我看你们家好像有客房……”
阿乔关窗的手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先把窗户锁扣按紧,才缓缓转过身。
客厅的灯光很柔,消解了几分寒意。他看着基尼奇裹在宽大浴袍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喉咙紧了紧,走上前时,脚步放得极轻。
“客房更脏,”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耐心的解释:“指不定被什么烂醉的人睡过,我对这些有点强迫意识,不想让里面的空气玷污你。”
他伸手,极轻地扶了扶基尼奇微湿的发梢,指尖触到微凉的头皮,又立刻收了回来。
“就睡我房间吧,”阿乔看着他的眼睛,鎏金色的眸子里盛着近乎虔诚的认真,“我把床让给你——”
基尼奇轻轻摇了摇头,视线放低,微微后退了一步,捏着浴袍带子的手紧了紧:“我不想霸占你的东西,也不想让你麻烦。”
阿乔的房间和客厅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靠墙的大床和它的床头柜、一个衣柜和一个书桌,桌上放着几本翻旧了的习题册。
阿乔愣了一下,心里又疼又软,递给他一条干毛巾,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哄:“这怎么会是霸占呢?我是心甘情愿让你睡我的床的。”
基尼奇接过毛巾,淡淡的薰衣草香漫进鼻腔,“可你也需要好好休息……我、还是过意不去……我这样会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阿乔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语气纵容:“那我们一起睡吧,我都依你的,行吗?”
基尼奇稍稍松了口气,“嗯”了一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着阿乔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阿乔回来时,手里拎着个药箱,拍了拍床沿:“先坐到床上吧。”
基尼奇照做,先褪去了上半身的浴袍。
阿乔看到他身上的伤,呼吸猛地一滞。大大小小的淤青、新旧交叠的伤痕,斑驳地印在本就苍白的皮肤上,像画家在画布上肆意泼洒的颜料,青、紫、黄、红,一片狼藉,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视线骤然失焦。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晃动,那满身伤痕的身影,竟在恍惚间与另一个自己重叠——那个蜷缩在角落、浑身是伤的自己,正流着血泪,掐住自己的喉咙,声音里满是绝望:
“库胡勒阿乔你蠢啊、笨啊、傻啊、该死啊……你个懦夫、草包,是你害了他、毁了他,他该有多疼啊……他该有多绝望啊……”
他眼眶猛地泛红,下意识后退一步,指节死死攥紧药箱提手,指尖泛白。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砸在心上:“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基尼奇转头,瞳孔骤缩:“……阿乔?”
阿乔没动,眼神还飘在虚处,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基尼奇看懂了阿乔眼里那片空茫的碎裂——不是害怕,是整个人被拽回了某个爬不出来的夜里。
他抬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紧绷的手腕。
那一下很轻,却像把失魂的人从幻觉里拽了回来。
“不是你的错。”他语气平淡,却异常笃定,每一个字都砸得扎实,“你已经……够努力了。”
阿乔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发疼,所有强撑的张扬和无所谓,在这一刻全塌了一角。
他别开脸,声音闷得发哑,却还在本能地往回兜:“我没有……我就是……”
“我知道。”基尼奇打断他,没让他继续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你只是……太疼了。”
阿乔最终呼出一口气,坐到基尼奇身边,摸出一管凝胶,动作很轻:“别动啊,疼就说……我轻点。”
基尼奇侧过头,直直地看着他。
阿乔把凝胶挤在手心,搓热了,再轻轻覆上他的手臂,触到皮肤那一刻,自己先微微一颤,而基尼奇呼吸一顿,僵住了,轻轻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阿乔继续一点点在淤青的地方涂抹开来,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基尼奇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抓起了床单,慢慢低下头一声不吭,只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发颤。
手臂是重灾区,淤青和擦伤都是最严重的,涂抹完双手的淤青,阿乔又侧身轻轻涂抹他后背的淤青:“后背……是用什么打的?”
“纯摔出来的,他不用武器。”基尼奇顿了顿,反问:“你爸呢?”
“我爸……也不用武器。”阿乔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嫌弃我还来不及呢,他打得疼主要是力度大——他又不酗酒,身体还好着,所以我打不赢他。”
空气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落在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小夜曲。
阿乔涂抹完了后背,目光落在他侧腰,皱眉:“侧腰怎么也有?也是被摔的?”
“你的侧腰那时候就没有吗?”
阿乔的心跳都空了一拍:“谁打架往侧腰打呀?”
然而当阿乔的手心覆上侧腰时,基尼奇控制不住地大幅瑟缩了一下。
“……都说了别动——很疼?”阿乔立刻停手,抬头望他,眼里满是担忧。
“不是,是很奇怪……痒。”
——那是太敏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阿乔的脸就瞬间不受控地红到耳根,瞳孔都微微震颤。
基尼奇看着他突然泛红的脸颊,反倒有些疑惑。
最后要涂抹的淤青只剩腿部外侧。
“你那个时候怎么会在外面?应该不失眠了吧?按时吃药的话,睡眠应该会好点。”基尼奇仰头看天花板,轻声问。
“确实不是失眠,”阿乔慢慢涂着药,“是睡觉姿势不对,做了噩梦。但也没太大事,梦而已,就是心情很烦躁,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索性出去走走,散散心,幸好……遇到了你。”
涂完药,阿乔拿起棉签沾了碘伏,牵过他的手,小心地擦拭手腕上的红痕。
“不用这么担心,”基尼奇轻声说,“从7岁到现在,我从没出现过重度情况,平常也把自己养得很好。”
接下来轮到擦伤了,但幸好只有手臂和后背有。可这就是真的刺痛了。
这下基尼奇就不只是颤抖那么简单了,而是完全控制不住地瑟缩。阿乔则不停地安慰:“没事没事,再忍忍,很快就好,我再轻点……”
全部处理完时,阿乔的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他松了口气,先摸了摸基尼奇的头,语气放柔:“好啦,都结束了,明天就好多了……”
然后才低头默默收拾药箱,声音又开始发紧,“……五个星期,自以为是的失联,恐惧和自责差点把我逼疯了,但幸好我本来就疯——疯到每天都来等你,疯到没放弃你……”
“但最后你找到我了,这就够了,真的。”
阿乔把药箱放床头柜上,跑去衣柜,翻出一件浅绿的睡衣递给他:“我也要去洗个澡,你先睡吧。床头有温水,渴了就喝,别下床,地上凉。”
等他洗完澡出来,基尼奇已经换好睡衣,没睡着,平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我们跟着第一层次的班级提前返校吧。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家有针孔摄像头,你待在这不舒服。”
阿乔擦着头发:“其实这个假期开始我就把能拆的针孔摄像头全拆了——除了客厅——而且,我跟汤老师还有你临床马尤说好要换寝室了——你不舒服吗?”
“那还是不麻烦他了——我会给你招来麻烦吗?你每次挨打好像都是因为我……”
阿乔先摸了摸他的头,“傻瓜,他本来就容易暴怒,而我是他发泄怒火的工具,‘耽误你’只是他打我的借口而已,错的是他,不是你”,才钻进被窝,关掉床头灯。
可两人都睡不着了。都是独生子,从小到大一个人睡惯了,突然身边多了另一个人,听着对方平稳又清晰的呼吸声,总得花点时间适应。
“……基尼奇?”阿乔用气音问:“是疼得睡不着吗?”
“不是,是不习惯。”
寂静再次笼罩下来,窗外的雨停了,能听到窗外的蝉鸣声,还有远处的蛙鸣,很安静,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