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阿乔沉默片刻,声音轻轻的:“你母亲一定很爱你。”
“嗯。”
阿乔把头靠在臂弯上:“……我母亲也是个分享欲很强的人。这十几年来她都不怎么理我的,对我要求也不高,偶尔兴起才会硬拉着我说话,除了……他俩那个为期N年的‘互相折磨’项目,终于进入破产清算阶段的时候……”
他呼出一口气,接着说:“我还记得,她当时,拉着我的双手,红着眼跟我说,‘阿乔,妈妈求求你了,跟他们说,你自愿跟爸爸,好不好?让妈妈自由……’”
基尼奇没说话,静静听着。
“小时候我爸就开始一点错处就‘物理伺候’我了,那时候,我总觉得,肯定是妈妈更爱我……后来听人说,‘打是亲骂是爱’,我又想,爸爸也是爱我的吗……”阿乔笑了,笑得绝望,“直到那俩大人把我当烫手山芋,推来推去,还好我命硬,没被他们折腾垮……”
“……这并不好笑。”基尼奇默默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确实不好笑,却很可笑。但现在,我有了个不会嫌我拖后腿的人啊……”阿乔顿了顿,又开口,“我想……听你再唱会儿,可以吗?”
基尼奇轻轻呼出一口气,低低应了声“嗯”,又重新哼起旋律。没有歌词,只有干净简单的调子,轻缓得像山涧溪水,慢慢淌过石头,淌过心底最软的地方。
阿乔只知道,沉溺在这份温柔里,免不了又是一顿打。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去想,控制不住去念,控制不住沉沦在那个人给的光里……
在这,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懦弱的反抗。
一曲哼完,基尼奇听见自己说:“我想替你把药捡回来……”
“捡不回来了,被我爸扔垃圾桶里了。”阿乔语气平静。
“我知道,就是想而已。”基尼奇顿了顿,“等回学校,我陪你去看医生,我们再开新的。”
阿乔笑了:“你知道吗?光听你的声音,就给了我好多勇气——我们想一块去了。”
他成绩还没上去呢,他还要跟基尼奇考去同一所大学或城市呢,最重要的是,他还想靠自己的能力去养那个珍视的男孩呢,怎么可能就此认输?
就这样,阿乔硬生生熬过了这个压抑的假期,甚至在家暴的间隙,忍着疼,为他的同桌做了个小小的书包挂件。
返校那天,基尼奇在校门口等他。看到阿乔脸上的淤青,他没多问,只是递过去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崭新的药,还有一小罐橘子味的糖。
“医生说如果恶心的话,吃糖能好些。”
“到这多久了?累不累?还有晕车感吗?”阿乔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时顿了一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个挂件,“这个给你,算是补偿成为同桌的见面礼了。”
“不累,也不晕了。”基尼奇接过那个小挂件——那是只墨绿色的小猫,翘了两撮呆毛,哭兮兮的,像极了自己。
“跟你说过的,独属于你的,别人都有不起的,”阿乔得意地笑了,牵起他的手往校园走,“这下爽了吧?”
基尼奇忍不住笑出了声:“为什么是哭兮兮的?”
突然觉得那些内耗好像没那么重要了,最珍视的位置永远留着,那又何必计较那些偶尔路过的人呢?
“你不觉得,累的时候看着它哭,自己就不难过了吗?”毕竟自己那几天就是靠这个撑过来的。
“好吧。”
一中设了高考考点。没过几天,学生们又迎来了高考假。阿乔报了志愿者,而基尼奇可以留在宿舍里,只要不打扰考生们高考就行。
这次,换阿乔来叫基尼奇起床。
每天早上看到自家好同桌的睡颜,阿乔都按捺不住自己的手,总想去戳戳或者捏捏,结果每次都会直接把人家弄醒。
“该起床了,奇猫猫,我带你去吃免费的早餐。”阿乔说着还在捏人家的脸。
基尼奇慢慢爬起来,声音还有些哑:“先等我收拾一下自己……”
“好,外面等你。”
高考假五天的日子里,阿乔不在身边时,基尼奇会看书,毕竟两个人一起学习才更有动力。
阿乔休息的那两天,他们可以在宿舍门口的篮球场慢慢散步,可以头挨着头共读一本书,还可以讲着没什么营养却足够好笑的笑话。有亲近的人在身边,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时间快得不够用。
六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暖意,教室里闷得让人发困。
接近晚自习,不知是谁起了头,点开了一个热门短视频,声音不大,却很快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
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半个班都抬起头偷偷刷视频。有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有人压低声音吐槽,平时紧绷的学习氛围,一下子松松软软的。
阿乔也跟着看了一会儿,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基尼奇安安静静坐着,没怎么抬头,只是偶尔被周围的笑声带动,唇角轻轻弯一下。
视频里的音乐热闹又轻快,教室里闹哄哄的。阿乔悄悄往基尼奇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刚刚那个,你看了吗?挺好笑的。”
基尼奇侧过头看他,眼底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听见声音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暖得刚好。周围是全班一起热闹的喧嚣,可他们之间,却自成一小片安静又舒服的角落。
阿乔看着他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比起视频里的热闹,他更喜欢这样,安安静静和他待在一起。
视频还在一轮一轮往下刷,笑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同桌在喧闹里,悄悄共享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温柔。
不知不觉,他们就并肩走到了高一下学期的尾声。
高三毕业后,高二开始逐渐往独属于高三的那栋楼搬。高一升高二要在这学期把教室清空,下学期直接去新教室,从低层楼往高层楼搬。
“下学期第一星期你想坐哪儿?到时候来早点占位置。”
“我对座位没什么偏好,就听你的吧。”
这次放假,库穆勒坎先生出差去了,没有来接阿乔。阿乔又有机会和基尼奇一起,坐上回家的长途公交了。
阿乔坐在基尼奇旁边,把窗户开到最大,环住他的脖颈,把他的头轻轻扶到自己肩膀上,往他嘴里塞了颗薄荷糖:“这次,要不就教教我你母亲哄你睡觉那首曲子吧?转移下注意力。说不定下学期我就能哄你睡觉了。”
基尼奇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嗯”了一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慢慢哼起来。
他哼一段,阿乔学一段。旋律本就简单,阿乔很快就学会了,可以连起来完整地哼出来了,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
阿乔的声音轻轻的,手指还不自觉地轻轻拍着基尼奇的手臂,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基尼奇就先下车了。而阿乔的脑子里,还回荡着那段没有歌词、只有温柔的旋律。
基尼奇慢吞吞地走在楼道里。晕车带来的头痛还没散去,第二颗薄荷糖的清香还在鼻腔里蔓延。
整个楼道静得可怕,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缓慢又稍微有点沉重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
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股不祥的预感。
推开家门,看到的依旧是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只是眼角余光瞥见,烟灰缸里的烟蒂比往常多了不少。
大概只是父亲懒得清理罢了。可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又是怎么回事?
算了,先把烟灰缸清理干净,再看会儿书,等阿乔的消息吧。
转头看向门后的垃圾桶,竟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的。
父亲居然会心血来潮主动倒垃圾?
……好吧确实会。
约莫十多分钟后,嘴里的薄荷糖化尽,阿乔也恰好打来了电话。
“今天又在看哪本书啊?”
可心里的异样感仍未消散。
“你听起来很开心。”基尼奇终究没有去深究那股怪异。
“那是自然,我爸估计两个多月都回不来了,我暂时自由啦。”
“恭喜,”基尼奇听着他轻快的语气,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他笑到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嘴角轻轻上扬,低头漫不经心翻动书页:“这次我们二刷高考假那本书吧?”
“二刷?看来你很喜欢那本书了。”
“嗯,可能是因为和你一起读完的吧。”
计划着到十点和阿乔一起吃宵夜,近十一点挂电话,再洗漱睡觉……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啊……
挂掉电话没多久,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缓慢,却带着几分杂乱。基尼奇听得出来,父亲疲惫是真的,但那股混乱……太不对劲了。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闷得发紧。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蝉鸣也戛然而止,空气闷得像要下雨,却连一丝云都没有。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明明知道已经不会再有消息了,指尖还是反复划过边缘,留下淡淡的汗痕。
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近了,又在门口顿住。那几秒的寂静里,墙纸上的花纹仿佛都在扭曲,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上,闷闷的,像预演着什么不好的结局。
直到父亲猛地推开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气压瞬间低得让人窒息。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那股自回家起就萦绕不散的不祥预感究竟来自何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拼尽全力迈向自己的房间。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能躲起来了……
父亲揪住了他的后衣领,狠狠往后一拽。
一阵天旋地转,他摔到了地上,疼得立马逼出了生理盐水。
“跑?!你还敢跑?!”
阿乔挂断电话,把家里新出现的东西疯狂摔了一通,才去洗漱、吃药、喷空气清新剂,然后躺下睡觉。
心里彻底放松下来,他一觉睡到了自然醒。拿起手机一看,快九点了,便直接拨通了他好同桌的电话,想告诉他自己醒了。
“卷到哪儿了?奇猫猫?”
“现在没有卷——”话音未落,基尼奇的声音就带上了哽咽:“抱歉阿乔……我需要休息……”
“抱、抱歉?”阿乔从床上弹起来:“不哭不哭,不用道歉,你没错,我随时都在的,你好好休息,我还可以给你哼昨天教我那首曲子,别怕奇宝,有我在呢,我不挂电话,就陪着你……”
他循着记忆轻轻哼起那首旋律,缓慢而平稳,能如羽毛拂过心尖。
基尼奇认真哭起来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次在家里哭了更久。阿乔就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段旋律。
直到基尼奇缓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阿乔,我感觉好多了。”
“发生了什么?”阿乔把语气放得极柔:“愿意跟我说吗?”
基尼奇长呼一口气:“我爸……他又开始酗酒了。”
短短几个字,却像一只手揪住了阿乔的心脏。一听到“酒”字,空气中仿佛又弥漫开那股劣质香水混着酒精还有……呕吐物的味道。
他还记得那晚,他回到房间发现床上躺着个喝得烂醉的陌生阿姨,立刻就问父亲是怎么回事。
他爸不耐烦地告诉他:“你莉娅阿姨喝醉了,睡会儿怎么了?”
他又跑到客房门口,里面也有人睡在那儿。
他笑了,声音拔高了些:“那你让我睡哪啊?”
他爸当即脱离了与亲戚们的玩乐,带着低气压走过来,抬手就是暴怒的一巴掌,没有半句解释。
没想到这些动静把那位阿姨吵醒了,她睁开眼看看阿乔,张嘴就吐了一地,吐完才跌跌撞撞走过来:“阿诺德……打孩子干嘛……不是孩子的错……”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还是笑着说:“没事莉娅阿姨,你睡吧……”
事后进房间,哪怕强忍着恶心清理掉了呕吐物,那股劣质香水混着酒精和呕吐物的味道,却在鼻腔里迟迟不散,反倒在心里狠狠扎了根,让他染上了点强迫意识。
从那以后,进自己房间前喷空气清新剂、开窗通风就成了他改不掉的习惯,尽管他知道那些刺鼻的味道早就散尽,也知道有些空气清新剂里有些成分可能对呼吸道不好,甚至对他的病不好,他还是忍受不了。
思绪拉回,阿乔试探着问:“他……吐了、你一身?”
基尼奇笑了笑:“要只是那样就太好了……”
“哈?”阿乔疑惑:“不要,那样也一点都不好啊,多恶心……”
基尼奇沉默片刻:“我爸在清醒的时候很少打我的,但我一闻到酒味,就知道,我又要挨打了。”
阿乔满脸不可置信,差点说不出话来:“不、不是吧哥们儿……你不是有心肌病吗?那、那我那晚不是……”
“要是被打到犯病,送急救室就好了啊。”基尼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是一等我能下床,就、让(逼)我去上学而已。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晚你身上根本没有酒味,而且……你不是酗酒。”
“停!停!停!打住!奇宝,”阿乔听他这平静的语气,再联想到“需要休息”以及“好多了”,抬起来想扇自己一巴掌的手顿在了半空,瞬间觉得这家伙可能判断不清自己状况,心脏不由得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儿,匆匆从床上跳下来,脱口而出:“你先歇好!等我收拾好自己就去找你!我得亲眼看看你的状况!”
“嗯?我真的好多了……”
“别挂电话嗷!”阿乔向来如此,说干就干,说走就走。
“……好。”基尼奇也心里清楚,要是自己有机会,也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对方。
上午九点左右,街边的早餐摊刚收了摊,竹筐里还剩两个凉透的包子,塑料袋被风掀起一角。阳光照在阿乔身上,却暖不了他的心。
来的路上,阿乔把自己火急火燎赶过去的原因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基尼奇认真思索了很久,也只能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发哑:“真的没什么啊,就只有淤青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