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阿乔先去找劳动委员了,基尼奇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的醋意。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困惑——自己为何会因对方与他人交谈而烦躁?他性格外向本是好事,自己向来不是多疑之人……
……看过来了,该回来了吧?等等……怎么就起哄了?
阿乔才刚坐下,他终究忍不住问了:“你们刚刚聊什么了?”
见基尼奇还在皱眉,阿乔习惯性揉了揉他的头以示安慰:“怎么了?我刚想跟你说这个。”
“……不知道,可能是看你跟别人聊天不爽。”被他这么一哄确实好多了。
“她刚刚打断我说话,我就想报复回去。本来想替你扫地,她说你会拉黑我,那我让你帮我干活,她又说我没有人性。”
基尼奇认真思索:“她给我安排的本就是轻松的活,如果这点小事都要帮忙甚至替扫的话,总觉得被小瞧了。不过我们是好朋友,我可以帮你干活。”
声音不大,却成功引起了前后桌的注意。前桌们目瞪口呆地转头,后桌们则往前凑了凑:“哇塞新同学,可以啊,刚来就把我们班最难接近的拿下了……”
看着周围人的神色,再看基尼奇认真的眼神,阿乔慌忙摆手:“哎别别别!都是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真的忍心让小奇干体力活?正因是好朋友,我才应该包揽我们两个的活,就像劳动节那样。”
基尼奇依旧点头。
前桌们也忍不住吃瓜的心了:“哇塞直接就叫上人家‘小奇’了,直接叫昵称了,有故事啊——”
后桌碰了碰阿乔的胳膊:“诶细说劳动节呗——”
看着阿乔马上就跟周围的人打成一团,也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容,基尼奇也不禁轻轻扬起了嘴角。
成为同桌后,他们可以同步吃药了。阿乔拿他自己的水卡去接好两人的温水,那时候(5)班的饮水机老是出问题,他就总是想尽办法保障两人的热水。他们可以近距离讨论题目,可以一起去吃午饭,一起在教室里午休,甚至真的一起去扫清洁区,彻底融入对方的作息。
三天后的星期一,半期成绩就揭晓了。那时候阿乔的班籍还没转过来,只能跑去白老师那里要成绩。白老师一看震惊了,把手机递给他:“我的语文你终于知道重视了,提了十分;英语又稳步提了二十分;其他科还是那样。总分到了五百一。”
阿乔却高兴不起来。他是先知道了基尼奇的分数才来找自己的——对方以五百八的高分位列班级前五、校排一百多;自己班排虽不是吊车尾吧,卡半了,但……和他的差距依然悬殊啊……
“你以后想去哪所大学啊?”阿乔眼神呆滞。
“我不知道。”基尼奇看他一路煞有心事的样子就知道他又出事了:“怎么了?”
阿乔默默递给他自己刚抄的成绩单。
“又进步了,好厉害,你一定付出了许多……”
“再厉害哪有你厉害啊?又有进步分又高。”阿乔看着那双金翠色眼眸,心情好多了,笑得柔和:“我就知道我们小奇就是最好最优秀的!”
基尼奇知道,他的夸赞发自肺腑,是自卑也阻挡不了的。但看着他眼底的失落,自己也完全开心不起来:“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说了你会生气的吧?就是,我想过,以后我来养你……但现在看来……”阿乔声音越来越小,逐渐不敢看他的双眼。
“啊?那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了?又想当我什么了?”基尼奇没有发火,但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别生气!还是极要好的朋友的!真的!”阿乔慌忙解释,耳尖泛红。
基尼奇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愣了愣,无奈扶额:“我看起来像是生气了吗……”
阿乔不是会放眼长远的人。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念头,支撑着他每天吃药、进取……
阿乔性子活络,只用了一个月就跟周围的人甚至整个班熟络起来了。(5)班也有违纪的人,但没有那种又蠢又特别能折腾的人。整个班不会给人第一层次班级的压力,又不失学习氛围,他很快就融入进去了。
基尼奇也是跟他做同桌了才知道他丢三落四的。于是桌面上,永远为他备好纸巾,桌箱里,悄悄为他备好了笔芯。不动声色,却处处都藏着细心。
基尼奇上课也会累,就趴在桌子上歇一会。尽管知道老师不会管,阿乔还是会帮他挡住老师的目光。每当这时候,基尼奇就会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隐秘的窃喜里。
他想起阿乔被别人叫去时,偶然听到的议论——
“你别说,阿瓦乔刚来的时候,看他那活泼样,我也以为他跟‘你哥’是一类人,结果根本不是,还硬生生靠自己的实力治愈了我们班好几个不爱说话的男生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入基尼奇耳中。
靠自己的阳光治愈其他人,是好事。可为什么酸涩的醋意又漫上心头了呢?
他愣了愣,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不是不想让阿乔跟别人聊天、交朋友、治愈别人吗?想让他一天到晚只围着自己转?
可这是不行的啊!这是人家的自由。自己不能以任何形式限制他的自由,哪怕自己是他的好朋友兼同桌……
一下课,阿乔就会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问他:“好点了吗?”
基尼奇看着他的鎏金色眼眸,那里面只有自己的倒影。
他最后还是“嗯”了一声,让他不用担心,自己只是累了而已。
他曾坦言这份不安,阿乔当时不知所措,但还是安慰他:“没事,我心里最珍视的好朋友的位置永远都是属于你的,放心吧,不会移情别恋的……”
不能限制他的自由,那就只能更委屈自己一点了。他清楚自己这是陷入无益的内耗之中了,但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缺爱了,才会如此患得患失?
他终究没敢暴露自己的占有欲,怕限制阿乔的自由。
他不知道的是,阿乔也经历过类似的煎熬。
体育课时,基尼奇不怎么跑动,就安安静静坐在操场旁边的长椅上。阳光落在他发顶,暖得很轻。不远处,就是他们班队列,而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阿乔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不确定但总希望他看的只有自己。
到有人——特别是他们班其他话多的人跟基尼奇一起请假时,心境就不一样了。他有问必答,为了表示尊重还会把目光放到说话的人身上,这时候阿乔就感到异常地烦躁不安了。
可基尼奇给他的安全感还是太足了,所以他就只酸溜溜地提了一嘴:“看你跟别人聊天……我也有点不爽。”
基尼奇震惊之余,也愣住了,随后便反应过来,笑了:“你对我而言还是最好的朋友,这是肯定的,放心吧,不会移情别恋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一伙的?”
端午假期前夜,一中破天荒提前半日放学,他们父亲都决定带他们回老家。为此库穆勒坎先生还要亲自开车去接阿乔。
阿乔与基尼奇习惯性地牵手,指尖相扣,安安静静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心。
自上次体育课阿乔把话说清后,他们就都明白了,也都商量好了,阿乔会拉着基尼奇一起去玩,一起融入班级的氛围,还会耐心地跟他解释他人的笑点,而基尼奇会跟阿乔分享他与别人的聊天内容,把安全感一点点捧到对方面前。
到校门口时他们又紧紧相拥,不舍分别。
阿乔直接被库穆勒坎先生粗暴地抓走,而基尼奇还要再走一段路,走过校东门外的十字路口。
库穆勒坎先生沉默地驱车穿越暮色中连绵的群山,夕阳把车影拉得漫长又孤单。车内空气密度仿佛在逐渐变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乔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剪影,满心牵挂着他的同桌:回老家的话,也要长途颠簸吧?他会不会像那次一样晕到冷汗直流?
下车时,亲戚们的笑脸扑面而来,如同一面面照妖镜。阿乔扬起了练了十几年的标准笑容,重新套上那层厚厚的壳,又开始伪装成那个开朗活泼又勤劳懂事的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他笑得自然,应答得体,没人看出半点异常。
但他知道老宅的每个角落都藏着针孔摄像头,自己的房门门锁也坏了整整十年。
这里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趁着父亲和亲戚们玩乐的间隙,他笑着和他们打声招呼就逃也似地钻进自己的房间。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便垮得干干净净。
这时已是六点多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拨通了同桌的电话。
“感觉怎么样?”
“还好,”基尼奇依旧语气平静,“我会照顾好自己。现在要去给我爸做饭了。”
“可以别挂电话吗?”阿乔不自觉微微蹙起了眉,攥紧了手机,指尖泛白,“我想,我也可以给我爸他们做点吃的……”
“可以。”基尼奇父亲向来没心情管他儿子的交际,除非影响到他自己的心情。
就这样,阿乔在一众亲戚的夸赞、惊叹中,悄悄开心了片刻。
“这都是谁教你的?”父亲问,语气不善。
“我同桌,就是现在跟我打电话的这位。”阿乔感受到了父亲突然锋利的目光,后背沁出冷汗,连忙补充:“这些都是按养胃的法子做的,他吃不了刺激的。”
阿乔没吃晚饭,打算等会儿和同桌一起吃点宵夜。
按照基尼奇的习惯,他们又开了一场读书会,从七点到十点,三个小时,话题随着阿乔的思绪天马行空,飘得很远很远。
挂电话时已近十一点。阿乔听着客厅的嘈杂,估摸着他们又要通宵,便准备吃点药洗漱睡觉。
自从那次沾了酒精,他正视起自己的病情,在基尼奇陪同下,定期找心理医生复查,按时吃药。可刚要开门的手却猛地顿住了——有亲戚在,他不会乱砸东西,房里的针孔摄像头便十几年来从没拆过。父亲要是知道了他的病,会是什么反应?
算了,反正不是今晚知道。
“今晚跟你打电话的,就是上次那个吧?”父亲听着他开门的声音,头也不回,突然开口。
阿乔脚步一顿:“对啊。”
“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别耽误人家?”
“我没有——”
父亲轻蔑地笑了,脱离人群缓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像一把刀扎进耳膜:“抑郁症……”
世界突然静得可怕,静得让他恐慌。
“等——”话音未落,脸上就传来火辣辣的疼,父亲一拳打来,力道大得他脖子都转得生疼。还没来得及辩解半句,又被狠狠推倒在地。
阿乔的世界在剧烈的眩晕中扭曲,耳畔炸开父亲的怒吼:“你他妈简直就是个疯子!”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嗓子发紧发疼,他只能蜷缩着,拳打脚踢落在身上。亲戚们听到“疯子”这两个字,只是嘴上轻飘飘劝着“别生气”、“别打太过火了”,没人真的去拉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艰难地喘着气,时不时咳出点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父亲从他的房间里出来,把他的药狠狠扔进垃圾桶,又回去和亲戚们说笑玩乐。
耳鸣盖过了一切嘈杂。他缓了很久才跌跌撞撞爬起来,回到房间,重重摔到床上。
对基尼奇的思念在发疼的脑子里疯狂叫嚣,他很想立刻打个电话过去,可他记得,基尼奇睡得很快,快零点了,他肯定已经睡熟了……
他服药才接近两周,就被父亲强制停了药。强烈的焦虑立刻缠了上来。不停的心悸、始终紧绷的肌肉、逐渐被汗水浸透的校服,将他紧紧缠住,折磨至再度失眠。
好不容易从这令人痛苦的焦虑中勉强入眠,接二连三的噩梦又一次又一次将他惊醒。黑暗里,他睁着眼,直到天亮。唯一能撑着他的,只有白天在校门口,那双手掌心残留的温度。
天,终于亮了。他觉得,他终于熬过来了,起码终于可以找机会跟他思念了一整夜的人说说话了。
基尼奇觉得,阿乔在服药之后,失眠的状况应该好转了许多,便算了算时间,在九点左右打了个电话给他,想叫他起床。
“该起床了,乔猫猫。”基尼奇的声音很轻,笔下还在写着作业。
听着电话那头沙沙的写字声,阿乔笑了几声,笑着笑着,突然就哽咽了:“你怎么知道,我比你起得早……”
基尼奇一听情况不对,写作业的手顿住,瞬间慌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阿乔习惯性地憋眼泪:“没什么,我爸他可能、觉得我的病、需要‘物理戒断疗法’,现在头晕得像是坐了三圈海盗船……他开心就好……”
无力感席卷而来,揪住基尼奇的心脏,他不禁皱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握笔的指尖泛白。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轻声说:“我来唱歌给你听吧,希望这样你能好受一点。”
阿乔沉默片刻:“能难受到哪去……况且你不累吗……”
“会注意休息的,不用担心。”说着先挑了一首自己最熟悉的旋律去安抚阿乔的神经。
那是小时候母亲给他哼的安眠曲,也是父亲酗酒家暴后,母亲用来安抚他的曲子。他不知道对阿乔是否管用,只是脑子里下意识响起了这首旋律。
事实证明,对阿乔来说也是管用的。
阿乔在他停下来的间隙,声音闷闷地问:“我是不是真的耽误你学习了啊?”
“不是。”基尼奇答得干脆,“你忘了?我也是会随机应变的人。”
“有你在,真好。”阿乔重新拾起一点笑,“你刚刚哼的歌好温柔啊……”
“嗯,”基尼奇听着对方放松的语气,自己也不禁随之松了口气,“小时候不想睡觉或者睡不着的时候,我妈妈就会用这个来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