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落幕,高考硝烟散尽。
高三那一年无边的霸凌与黑暗,终于随着交卷铃声彻底翻篇。
夏晚柠靠着极致的隐忍与拼命,熬完了满目疮痍的高三。常年贫血体虚、夜夜失眠焦虑的她,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考出了远超一本线的高分,考上了全国顶尖的A大。
这是她黑暗青春里,唯一拼来的光亮,是她逃离过去、救赎自己的唯一出路。
她无数次庆幸,终于可以离开那个满是恶意的高中校园,彻底远离季司珩,远离那些刻入骨髓的阴影。
她以为,从此山海相隔,两两陌路。
可命运最是荒唐残忍——季司珩,也考上了A大。
和她同一所全国顶尖的重点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夏晚柠捏着那张烫金的纸张,指尖冰凉,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她拼尽全力奔赴的光明未来,终究还是和他,再次纠缠在了一起。
九月,A大开学季。
人山人海的校门口,挤满了报到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阳光炽烈温暖,人声鼎沸,处处都是崭新的希望。
唯独夏晚柠,浑身冰凉,格格不入。
没有人送她。
在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她被原生家庭彻底抛弃了。
父母重男轻女,早早攒钱给弟弟买房娶亲,觉得她读大学是浪费钱,一纸电话,彻底和她断绝了关系。
他们带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只留给她一身体弱的病根、空空的行囊,和身无分文的绝境。
十八岁的夏晚柠,无家可归,无依无靠,手里只有微薄的兼职攒下的几百块钱,孤零零站在顶尖学府的门口。
她靠着助学金勉强凑够了学费,可生活费、住宿费、日常开销,一无所有。
从前她温柔纯粹,对世界满怀善意。
可这两年,暗恋成伤、校园霸凌、原生抛弃,把她打磨得沉默、怯懦、满身伤痕。
她背着旧书包,攥着简陋的报到单,低头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只想安安静静办完入学,躲进角落,安稳读完大学。
可命运偏偏不肯放过她。
梧桐树荫下,一道优雅矜贵的身影骤然闯入视线。
是季司珩的母亲。
时隔三年,再次见到季母,夏晚柠的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停下脚步,浑身僵硬。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季家人,季母依旧气质温婉、容貌端庄,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淡淡的郁色。
没人知道,这三年,季家夫妇守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日日煎熬。
他们看着儿子肆无忌惮霸凌救命恩人,看着那个为他赌上健康的女孩,被折磨得黯淡无光、遍体鳞伤,却因为当年的承诺,只能死死闭嘴,无能为力。
每一次听说夏晚柠被孤立、被欺负,季母都心如刀绞,愧疚和悔恨日夜折磨着她,久而久之,落下了心悸、心绞痛的毛病。
此刻季母站在树下,本是来送季司珩开学,刚刚被不远处一群学生的吵闹争执扰了心神,又想起这三年积压的郁气,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绞痛。
“唔……”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呼吸急促紊乱,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摇晃。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更没人敢贸然上前帮扶这位矜贵的贵妇。
所有人都匆匆路过,无人驻足。
唯有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的夏晚柠,看见她痛苦难忍的模样,下意识忘了所有隔阂与难堪,快步冲了上去。
她常年体虚贫血,跑两步就头晕气短,却还是死死撑着,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季母,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颤抖:“阿姨!您还好吗?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熟悉的声音入耳,季母艰难地抬眼。
看清眼前女孩的瞬间,她瞳孔骤然一震。
是夏晚柠。
三年未见,小姑娘长开了,眉眼依旧清秀,却褪去了所有少年的软嫩,只剩下单薄、苍白、沉静。
她比三年前更瘦了,脸色是常年贫血的病态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整个人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
季母看着她这副受尽磋磨的模样,心口的疼痛瞬间加剧,酸涩和愧疚汹涌泛滥,几乎压垮她的呼吸。
是这个女孩。
三年前,拼尽全力抽掉四百毫升血,救了她儿子一命。
三年里,被她宝贝儿子霸凌整整一整个高三,受尽屈辱、孤立、折磨。
如今,更是无家可归,孤身一人,站在陌生的大学校园里。
季母缓了好半天,才勉强顺过气,按住胸口,声音沙哑颤抖:“晚柠……是你。”
夏晚柠微微一怔,没想到阿姨还认得她,她轻轻点头,小心翼翼扶着她的手臂,轻声叮嘱:“阿姨,您别激动,慢慢呼吸,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下?”
她的语气温柔依旧,纯粹善良一如三年前。
哪怕被季司珩伤得体无完肤,哪怕命运待她万般不公,她骨子里的温柔和善良,从未被磨灭。
季母被她小心翼翼搀扶着,坐在路边的休息椅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着她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行李的模样,心头的猜测一点点落地。
她忍着心口的酸涩,轻声试探:“你……也是今年考来A大的?家里人没陪你一起来吗?”
一句话,戳中了夏晚柠最狼狈不堪的软肋。
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眼底所有的酸涩和窘迫,声音轻得像尘埃:“我一个人。”
季母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里已然猜出七八分,眼眶瞬间红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夏晚柠沉默了很久。
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委屈和绝境,在这位曾经对她满怀感激的长辈面前,终于忍不住微微松动。
她没有细说被父母抛弃的难堪,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哽咽:“我爸妈……不要我了。我现在没什么钱,生活费、日常开销,都不够。”
短短几句话,字字心酸。
十八岁的女孩,顶尖学府的高材生,前途本该光明璀璨,却在最美好的年纪,无家可归,身无分文,独自颠沛。
季母瞬间红了眼眶,心口又闷又痛。
她亏欠这个女孩太多了。
一条命的恩情,三年的磋磨委屈,如今还要看着她落入这般绝境。
良久,季母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坚定的神色,认真看向眼前的女孩,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晚柠,阿姨给你找个出路。”
“你开学课余时间应该充裕,正好,我们家缺一个居家助理,平时收拾一下家里、打理琐事、偶尔帮我整理文件。”
“你搬来我们家住,吃住我全包,每个月我给你开工资,足够你的生活费和日常开销。”
夏晚柠彻底愣住了,满眼错愕,下意识连忙拒绝:“阿姨,不用的,我可以自己兼职……我不想麻烦您。”
她自卑怯懦,更是怕极了和季家人、和季司珩再有任何牵扯。
她只想远远躲开,彻底和过去割裂。
可季母轻轻按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语气带着一丝恳切,还有一丝无人看懂的愧疚:
“不麻烦。”
“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外面兼职不安全,也耽误学习。住在我家里,安静安全,不影响你上课,工资我照常给你,就当阿姨帮你一把。”
季母太清楚了。
以夏晚柠的性格,清高倔强,绝不会平白接受施舍。
唯有以打工、按劳所得的名义,她才会坦然接受。
这是她唯一能弥补亏欠、悄悄弥补这个女孩的方式。
她不敢告诉季司珩真相,无法惩戒自己任性恶毒的儿子,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护着这个被他们家辜负的女孩。
看着夏晚柠犹豫迟疑的模样,季母轻声补充:“司珩平时住校,很少回家,你不用顾虑,你们基本碰不到面。”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夏晚柠最后的顾虑。
是啊,季司珩那样耀眼张扬的人,怎么会常回家里待着?
只要不用和他相见,不用再承受他的冷漠和鄙夷,去哪里都好。
眼下的她,确实走投无路。
身无分文、无依无靠,校外租房要钱,日常吃喝要钱,普通兼职薪资微薄,根本撑不起大学生活。
万般无奈之下,夏晚柠攥紧手心,红着眼眶,轻轻点了头:“谢谢阿姨。”
一句谢谢,藏着她所有的窘迫与无助。
就这样,开学第一周,夏晚柠搬进了季家的独栋别墅。
偌大的房子奢华精致、干净宽敞,处处是精致昂贵的陈设,和她从前贫瘠狼狈的人生,格格不入。
季母待她极好,温柔体贴、百般照顾,从不把她当佣人看待,三餐营养搭配,时常给她买新衣、补品,知道她常年贫血体虚,日日给她炖补血养身的汤品。
三年落下的病根,常年的头晕心慌,在悉心调养下,终于慢慢好转。
季母看着她日渐红润一点的脸色,心里稍稍宽慰,却也越发心疼。
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硬生生被抽血伤身、被校园霸凌、被至亲抛弃,受尽了半生委屈。
可这份隐秘的温柔庇护,终究是藏不住的。
一周后的周末。
季司珩破天荒从学校回了家。
推开别墅大门的那一刻,温暖的灯光、清甜的汤香扑面而来。
客厅干净整洁,沙发上放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薄外套,餐桌上摆着温热的糖水,是他母亲从来不会特意准备的、温柔细碎的东西。
季司珩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他踩着拖鞋往里走,穿过玄关,视线骤然定格在厨房门口的那道单薄身影上。
女孩穿着简单的浅色家居服,长发束成低马尾,侧脸白净温柔,正微微低头,小心翼翼端着炖好的红枣鸡汤。
灯光落在她单薄的肩背,安静又温顺。
是夏晚柠。
季司珩的脚步瞬间顿住,眼底的温柔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不解,最后化为刺骨的冰冷与厌恶。
她怎么会在这里?
夏晚柠听到动静,回头看见门口的少年,浑身瞬间僵住,血液骤然冰凉。
时隔半年,再次近距离见到季司珩,高三一整年的阴影瞬间翻涌而上。
那些嘲讽、孤立、推搡、冷眼、羞辱,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死死攥紧汤碗的边缘,身体控制不住的轻微发抖,眼底是藏不住的怯懦和恐惧。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心理阴影,改不掉,躲不开。
季司珩看着她惊慌躲闪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刺眼、虚伪。
他眉眼覆上一层厚厚的冰霜,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刻薄,带着极致的嘲讽与鄙夷:
“夏晚柠,你真够本事的。”
“高中追我不够,被我拒绝、被我冷落还不死心,现在居然追到我家里来了?”
他认定了,她是不择手段、处心积虑。
认定她是借着可怜的模样,勾引他母亲,赖进他家,想要近水楼台,继续纠缠他。
高三那年,她卑微的暗恋让他厌烦至极。
如今,她更是步步紧逼,阴魂不散。
夏晚柠脸色惨白,慌忙摇头,声音细弱颤抖:“不是的……我没有,我是来阿姨家打工的……”
“打工?”
季司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嗤笑一声,眼底的嘲讽更甚,字字诛心:
“夏晚柠,能不能别这么廉价?”
“装可怜、博同情、勾引我妈,想方设法赖在我身边,你这点手段,能不能换一换?”
“你以为住进我家,我就会多看你一眼?你以为耍这些小心机,我就会接受你肮脏的喜欢?”
“告诉你,不可能。”
“我这辈子,最恶心的就是你这种死缠烂打的女生。”
一句句话,冰冷锋利,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夏晚柠的心脏。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手脚冰凉,眼眶瞬间泛红。
她没有纠缠,没有算计。
她只是走投无路,只是接受了阿姨的善意,只是想安安稳稳读完大学。
可在他眼里,所有的无奈和隐忍,都变成了处心积虑的纠缠。
这时,季母闻声从楼上下来,刚好听见儿子刻薄冰冷的话语。
看见夏晚柠惨白委屈、摇摇欲坠的模样,看见她眼底强忍的泪水,季母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将夏晚柠护在身后,第一次厉声呵斥自己的儿子:
“季司珩!你闭嘴!”
“晚柠是我特意请回来帮忙的,是我让她住在这里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你不许欺负她!”
季司珩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严厉的模样,瞬间愣住,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从小到大,父母永远顺着他、偏爱他、纵容他。
可现在,母亲居然为了一个他最厌恶的女生,当众训斥他?
巨大的不甘和戾气瞬间涌上心头,他死死盯着被护在身后的夏晚柠,眼底的厌恶和恨意更深了。
他偏执的认定:一定是夏晚柠装可怜、吹枕边风,哄骗了他母亲。
她就是心机深沉、不择手段。
从这天起,季司珩回家的次数,变得无比频繁。
从前半个月不回一次家的人,如今周末必回,甚至平日没课就往家里赶。
不为别的,只为针对夏晚柠。
他开始在家里,继续延续高三那年的恶意,开启了无人管束的、更极致的折磨。
在家里,他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她是寄人篱下的打工者。
身份的差距,让他的霸凌变得名正言顺。
他故意刁难她。
她收拾干净的客厅,他故意随手乱扔杂物、打翻水杯,冷冷命令她重新收拾。
她精心按照季母叮嘱炖好的补品,他看都不看,直接倒掉,语气轻蔑:“这种廉价的东西,也配端上桌?”
她安静待在房间学习,他故意制造噪音,摔门、放音乐,打断她所有的思绪。
他从不允许她在客厅露面,只要他在家,她就必须躲在房间里,不许出现在他视线里。
一旦撞见,迎来的就是无尽的冷嘲热讽。
“看见你就倒胃口,能不能滚远点?”
“赖在我家吃我的住我的,还一副委屈样子,给谁看?”
“别以为我妈护着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在我眼里,你依旧一文不值。”
季母无数次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次次阻拦、次次训斥季司珩。
可她不能说出真相,无法告诉儿子,这个被他肆意折辱的女孩,是他的救命恩人。
她所有的维护,都显得苍白无力。
反而让季司珩越发记恨夏晚柠,觉得她蛊惑人心、霸占了母亲的偏爱。
他变本加厉的针对她。
他会故意在朋友面前,含沙射影地嘲讽她,说她为了钱攀附豪门、死缠烂打。
流言蜚语再次缠上夏晚柠。
大学新的同学、偶尔来往的季家亲友,都隐隐听说,夏晚柠是寄住在季家、痴心妄想纠缠季司珩的卑微女孩。
所有人都暗自轻视她、议论她。
好不容易在高三结束后慢慢褪去的阴影,再次将她死死困住。
她住在季家豪华的别墅里,住着最精致的房子,吃着最好的饭菜,却活在最深、最暗的牢笼里。
咫尺之间,就是那个毁她青春、伤她身心的少年。
他活着的每一分光鲜,都是她用健康换来的。
而她换来的,不是感恩,不是温柔,是日复一日、无休止的鄙夷、刁难、折辱。
夜深人静的时候,夏晚柠常常独自坐在窗边。
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摸着自己依旧偶尔发晕虚弱的身体,满心荒芜。
三年前医院的那四百毫升血,到底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他岁岁平安、风光无限。
换来了她满身病根、无人疼爱、青春尽毁、步步深渊。
季母看着日渐沉默、眼底愈发荒芜的夏晚柠,日夜煎熬。
她越来越后悔当年那个承诺。
如果当初没有答应那个保密的请求,如果当初直接告诉儿子所有真相,是不是这一切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秘密依旧被死死尘封。
一边是被蒙在鼓里、肆意作恶的儿子。
一边是倾尽所有、受尽委屈的恩人。
而夏晚柠的这场无望救赎、极致烂尾的暗恋与牺牲_的延续,是另一场更深、更痛的折磨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