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死死黏在夏晚柠的呼吸里。
六月的风燥热滚烫,窗外蝉鸣撕裂长空,可市一院急救走廊,死寂得让人窒息。
白炽灯惨白,映得地面光洁冰冷,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只有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来回撞击耳膜。
夏晚柠站在采血窗口前,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她身高不高,本就气血偏弱,体重堪堪达标献血底线,没人比她更不适合大量输血。
可她没有退路。
十分钟前,她只是路过急诊楼,却猝不及防听见医护近乎崩溃的喊话。
“病人重度车祸外伤!内脏大出血!血压暴跌!”
“血库RH阴性血紧缺!调血至少四十分钟,病人撑不住!”
“家属全部血型不符,没人能献!”
人群慌乱,家属痛哭,整个急诊区陷入绝境。
而那个濒危病人的名字,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进夏晚柠心底——季司珩。
是她从高一偷偷喜欢到现在,藏了整整两年半的少年。
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耀眼、永远站在云端的季司珩。
是她只敢远远偷看、连说话都不敢奢求的人。
眼看急救室灯红得刺眼,眼看医生摇头叹气,眼看季家父母瘫软在地、哭得肝肠寸断,夏晚柠攥紧手心,一步跨了出去。
“我是RH阴性血。抽我的。”
护士当场愣住,连忙拉住她:“同学,你太瘦了,大量献血会伤根本,会贫血、体虚、落下病根,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夏晚柠抬眼,眼底是无人知晓的执拗与卑微,
“救他就好。”
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尖锐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温热的血液顺着透明导管缓缓流出,一点点抽离她单薄的身体。
四百毫升。
对于普通人尚且损耗元气,更何况是本就瘦弱、气血不足的夏晚柠。
起初只是轻微头晕,而后是天旋地转的眩晕,四肢迅速失温,指尖惨白发麻,耳边嗡嗡作响,视线开始重叠模糊。
她咬着牙死死撑着,后背沁满冷汗,唇色一点点褪成透明的白。
护士看着仪器上持续走低的心率,急得不行:“停!立刻停!你身体扛不住了!再抽会晕厥休克!”
“不用停。”
夏晚柠声音轻得像风,却无比坚定,
“够量,他才能活。”
她不怕自己疼,不怕自己伤身,她只怕那个她喜欢了整个青春的少年,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十几分钟的采血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血袋灌满的那一刻,夏晚柠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一软,直接歪靠在椅背上。
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整个人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
急性贫血的症状瞬间席卷全身:心慌、心悸、恶心、四肢酸软、大脑缺氧般的昏沉。
护士连忙扶她躺下,递过热糖水,语气满是惋惜:“你这孩子太傻了,你这体质,一次性抽四百,以后铁定长期贫血、体虚、容易晕倒,免疫力彻底垮掉,是一辈子的病根。”
夏晚柠没说话,只是虚弱地看向急救室的方向。
只要他活下来,就值。
这时,两道踉跄的身影快步走来。
是季司珩的父母。
两人衣着矜贵,此刻却狼狈不堪,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往日从容优雅尽数破碎,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汹涌的感激。
他们亲眼看着救命血送入手术室,看着病危警报缓缓平稳,看着他们濒死的儿子,捡回了一条命。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瘦小苍白、摇摇欲坠的小姑娘换来的。
季母蹲在她身前,指尖都在抖,小心翼翼不敢碰她,怕碰碎了一样,哽咽出声:“孩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儿子,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季父站在一旁,平日里商场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眼底满是动容与愧疚,语气郑重至极:“小姑娘,大恩大德,季家记一辈子。往后你读书、生活、任何难处,我们全权负责,我们一定好好报答你。”
他们看着她惨白虚弱的脸,看着她连呼吸都微弱无力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痛。
他们的儿子安然无恙,可这个陌生的女孩,硬生生损耗了自己的身体,落下终身隐患。
夏晚柠缓了很久,才勉强攒出一点力气,她轻轻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两位长辈,说出了她唯一的请求。
也是她最后的、卑微的私心。
“叔叔阿姨,我不要报答。”
她睫毛轻颤,掩去眼底所有滚烫又怯懦的喜欢,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我只求你们一件事——永远不要告诉季司珩,是我给他献的血。”
季父季珩瞬间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救命之恩,何其重大。
正常人都会想要对方亏欠、想要感恩、想要回报。
可她,只求隐匿一切,不求分毫亏欠。
季母不解,红着眼问:“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必须让司珩知道,他必须好好谢谢你!”
夏晚柠垂眸,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暗恋翻涌成酸涩的潮水。
“我喜欢他很久了。”
她低声坦白,只对他们两个人说,
“但我不想他知道。我不想他因为恩情愧疚我、迁就我、可怜我。”
“我救他,是我心甘情愿,不是为了让他欠我。”
暗恋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她藏在尘埃里、不敢见光的心意。
她不要掺杂恩情的温柔,不要带有亏欠的靠近。
她只想安安静静看着他平安顺遂,耀眼一生。
仅此而已。
季父季母对视一眼,看着女孩眼底干净纯粹、毫无功利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心疼得无以复加。
最终,他们郑重点头,许下承诺。
“好。我们答应你。”
“这辈子,绝不告诉司珩真相。”
这份以命相抵的救命之恩,就此尘封在医院惨白的长廊里,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那天之后,季司珩顺利脱离危险,痊愈出院。
他依旧是那个天之骄子,耀眼、张扬、众星捧月,带着一身干净清冷的少年意气,继续风光无限。
他不知道,自己胸腔里跳动的鲜活血液,是一个女孩透支健康、赌上身体换来的新生。
而夏晚柠,从此染上顽疾。
往后的日子里,她常年贫血体虚,稍微熬夜、跑步、劳累就头晕心慌,换季必生病,脸色常年苍白,孱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她从不抱怨,从不后悔。
只要他好好活着,她所有的牺牲,都甘之如饴。
盛夏落幕,秋风卷走燥热,九月开学,高三如期而至。
压力、试卷、倒计时、升学焦虑,铺天盖地压在每一个高三学子身上。
夏晚柠走进高三一班教室的时候,视线下意识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季司珩坐在那里。
三个月的休养,让他比从前更清瘦挺拔,少年眉眼清冷凌厉,下颌线利落分明,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矜贵疏离的轮廓。
那场险些夺命的车祸,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完好无损,耀眼依旧。
只有夏晚柠,永远留在了那个失血的夏天,带着一身无法痊愈的虚弱。
他们依旧是同班同学。
依旧是遥遥相望、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夏晚柠收敛所有心绪,低头落座,翻开课本,强迫自己收心学习。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静平淡下去。
她悄悄看着他,默默喜欢他,不打扰、不表露,熬过最后一年高三,然后各自奔赴前程,此生互不牵绊。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藏了三年的秘密,终究还是败露了。
月考结束后的周五傍晚,放学留校大扫除。
班里人基本走完,只剩寥寥几个人。
夏晚柠身体虚,蹲在地上擦地板,蹲久了瞬间头晕眼花,贫血带来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她撑着地板缓了好久,口袋里的日记本却不慎滑落。
薄薄的笔记本摔在地上,页面摊开,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她整整三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暗恋。
「今天又看见季司珩打球了,好耀眼。」
「他皱眉的样子也好好看。」
「幸好,他平安出院了。」
「我不求他知道,只求他岁岁平安。」
字字句句,都是她小心翼翼、卑微到尘埃里的心意。
而偏偏,刚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的季司珩,目光淡淡扫过,一眼看清了纸上的字迹。
空气瞬间死寂。
夏晚柠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
她慌忙扑过去想要捡起本子,心脏狂跳,羞耻、慌乱、难堪瞬间席卷全身。
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先一步捡起了那本日记。
季司珩捏着薄薄的本子,垂眸翻了几页。
清冷的眉眼一点点覆上冰霜,原本平淡无波的眼底,骤然染上浓重的不耐、厌恶,还有一丝近乎嘲讽的冷意。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抬眼看向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夏晚柠。
少年声音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疏离:“你喜欢我?”
一句话,直白赤裸,击碎了她所有伪装。
夏晚柠指尖发抖,浑身冰凉,头垂得极低,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羞耻、窘迫、难堪,让她几乎无地自容。
她藏了三年的秘密,就这样狼狈不堪、赤裸裸暴露在他面前。
她小声嗫嚅,几乎不敢出声:“对……对不起,我不会打扰你的,我马上收起来……”
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难堪,只想让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季司珩没有还给她本子。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淡、刻薄的弧度。
在他眼里,默默无闻、瘦弱苍白、不起眼的夏晚柠,偷偷觊觎光鲜耀眼的他,是一件无比廉价、无比可笑的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慌乱窘迫的她,字字冰冷,淬着寒意:
“夏晚柠。”
“你也不看看自己,配吗?”
那一天的夕阳格外红,染红了整片教室,也染红了夏晚柠瞬间破碎的青春。
她呆呆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配吗?
原来她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三年暗恋,在他眼里,如此不堪、如此可笑。
她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他无视、被他拒绝。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因此厌恶她、鄙夷她、彻底毁掉她。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季司珩没有对外大肆宣扬,却用最无声、最彻底的方式,开启了对她整整一年的校园霸凌。
他是班里的焦点,是家境优越、长相出众、朋友众多的风云人物。
而她,瘦弱、沉默、不起眼、常年脸色苍白,是班里最透明的存在。
所有人都顺着季司珩的态度,开始孤立、排挤、针对夏晚柠。
最先开始的,是无声的冷落。
班里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和她说话,不跟她同桌,不跟她组队,哪怕小组人数不够,也没人愿意靠近她半分。
她坐在座位上,四周永远是空荡冰冷的,像被整个世界隔绝、抛弃。
课间,所有人三三两两嬉笑打闹,唯独她孤身一人,坐在原地,寸步难行。
紧接着,是明目张胆的针对。
她的课本、练习册,总是莫名失踪、被涂鸦、被撕碎。
她的水杯永远会被打翻,桌洞里塞满垃圾废纸。
有人故意撞到她,看着她体虚站不稳、踉跄摔倒的样子,哄堂大笑。
“你看她弱不禁风的样子,真矫情。”
“难怪没人跟她玩,阴沉沉的,好恶心。”
“还敢喜欢季司珩?不自量力。”
流言蜚语像细密的针,日复一日扎进她的心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季司珩。
他从不会亲自动手,却永远冷眼旁观。
每一次她被欺负、被嘲讽、被孤立时,他都坐在不远处,眼神冷淡,无动于衷,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他默许所有人的针对,纵容所有人的恶意。
甚至很多时候,是他一个冷淡的眼神、一个不耐的挑眉,就让所有人变本加厉。
他用这种方式,狠狠碾碎她那点不自量力的喜欢。
他要让她彻底认清:她不配喜欢他。
深秋的一次体育课,最是难熬。
老师要求全员八百米测试。
夏晚柠本就重度贫血体虚,稍微剧烈运动就会头晕心悸、呼吸不畅。
她咬着牙坚持,跑到后半程,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浑身脱力。
就在她快要撑到终点的时候,一道身影故意侧身,狠狠撞了她一把。
“嘭——”
重重一声响。
夏晚柠整个人直接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瞬间擦破一大片皮肉,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掌心磨得通红破皮。
剧痛席卷全身,更汹涌的是铺天盖地的眩晕。
她撑着地面,半天爬不起来,浑身发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
“哈哈,跑个步都能摔,真废物。”
“身体这么差,还来上什么体育课?”
夏晚柠艰难抬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季司珩身上。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姿挺拔,眉眼清冷。
看着狼狈摔倒、流血疼痛的她,没有半分动容,没有半分怜悯。
他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冷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仿佛她所有的痛苦、难堪、狼狈,都是她活该。
那一刻,夏晚柠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喜欢,彻底碎得粉身碎骨。
她疼的不是膝盖的伤口。
是心。
是她四百毫升血换来的、拼尽全力守护的少年,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日子一天天熬下去,高三的压抑与恶意,日复一日折磨着夏晚柠。
长期的孤立、嘲讽、恶意针对,加上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压垮了她的精神。
她开始失眠、心慌、恐惧上学,患上了严重的校园心理阴影。
每天早上醒来,一想到要去学校,要面对冰冷的教室、恶意的同学、冷漠的他,她就浑身发冷、心慌反胃。
她不敢抬头看人,不敢说话,不敢举手,走路永远低着头,缩着肩膀,小心翼翼活在角落。
曾经温柔安静的女孩,变得越来越沉默、怯懦、自卑、敏感。
一点点风声、一点点窃笑,都会让她瞬间紧绷、浑身发抖。
所有人都觉得她孤僻、阴沉、不合群。
没人知道,她曾经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赌上自己的健康。
没人知道,那个肆意霸凌、纵容所有人伤害她的季司珩,命是她救的。
季家父母守着承诺,自始至终,没有告诉季司珩半个字真相。
他们偶尔会从侧面听说,自家儿子在学校针对一个女生,却因为当年的承诺,只能隐忍不语。
他们愧疚、心疼,却无法开口戳破一切。
他们看着夏晚柠日渐消瘦、沉默阴郁,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心里满是悔恨。
可一切,早已来不及。
一次晚自习下课,天降大雨。
夏晚柠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滂沱大雨发呆。
贫血体虚的她,一旦淋雨必定发烧生病。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回去时,季司珩和一群朋友撑着伞走了出来。
少年被众人簇拥,眉眼桀骜,风光无限。
路过她身边时,有人故意笑着调侃:“司珩,你看,你的小暗恋者又在可怜巴巴站着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哄笑起来。
季司珩脚步顿住,低头看向浑身单薄、在冷风里微微发抖的夏晚柠。
雨夜灯光昏暗,映得她脸色惨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可他眼底没有丝毫怜惜,只有刺骨的冷漠。
他抬手,轻轻掀唇,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落进她的心底:
“夏晚柠。”
“别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你的喜欢,更觉得恶心。”
“以后安分点,别让我看见你。”
说完,他撑伞转身,毫不犹豫离去,留给她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雨水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湿了她的发梢、衣角。
冷风灌进衣服里,刺骨的冷。
夏晚柠站在雨里,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下来,混着雨水一起坠落。
她救了他的命。
他毁了她的青春。
她用四百毫升血,换来了整整一年的校园霸凌、无边恶意、极致羞辱、终身心理阴影。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高三一整年,三百多个日夜。
夏晚柠在无边的孤立、霸凌、羞辱、冷漠里,硬生生熬了过来。
曾经鲜活温柔的少女,被磨得沉默寡言、极度自卑、极度敏感。
她患上了严重的社交恐惧与心理创伤,只要听见别人窃窃私语,就会下意识以为在嘲笑自己;只要有人靠近,就会浑身紧绷、心生畏惧。
那是季司珩亲手给她刻下的、一辈子都消不掉的阴影。
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轻描淡写的厌恶、默许的。